顾辞要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就是普通的晴天,阳光白晃晃地打在马路上,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是浅绿色的。沈星晚站在"对岸"门口,看着他拎着一个登机箱从车里出来。
他瘦了。
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瘦,是那种——忙到忘记吃饭的瘦。西装还是合身的,但领带松着,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他走过来,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来了。"她说。
"你果然在。"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那种——知道她会在这里等他,所以松了一口气的笑。
两个人走进店里。上午十点,还没到营业时间,店里空着。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那两把椅子上。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喝咖啡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
顾辞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还是这个位置。"他说。
"一直没人坐。"
"为什么?"
"我说的。这把椅子留给一个拎着热咖啡来的人。"
顾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弹过钢琴。她记得。有一次他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弹到一半停了,说"忘了"。但她知道他没忘。他只是不想弹完。有些曲子弹完了就结束了。他不舍得。
"沈星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要走了。"
"我知道。"
"去苏黎世。那边有个收购案,周期至少两年。"
"挺好的。"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
她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坐在那里,姿态还是那么好看——永远好看,永远得体,永远让人觉得舒服。但今天他的好看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悲伤。是——认了。
"顾辞。"
"嗯。"
"你第一次来'对岸'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杯热美式。你说你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所以选了最安全的。"
"你还记得。"
"记得。"
"那杯咖啡凉了。你没喝。"
"我喝了。"
"你喝了?"
"喝了一口。很苦。"
他笑了。
"后来你每次来都带不同的咖啡。有时候是拿铁,有时候是澳白,有时候是手冲。你说你在试,试到我喜欢的为止。"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喜欢哪种。"
"因为我也不知道。"她说,"直到有一天你自己找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帮你找到的?"
"不是帮我找到的。是他煮的。糊了。但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
顾辞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她知道的。她看过很多次。
"沈星晚。"
"嗯。"
"我要走了。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还是好看的。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幅画。现在还是像一幅画。但她终于可以平静地看这幅画了。不心动。不遗憾。就是——看一幅好看的画。
"谢谢你。"她说。
"就这?"
"就这。"
他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放下的笑。
"你还是这样。"他说,"永远只给刚刚好的东西。不多,不少。刚好够我用。"
"你值得更多。"
"我知道。"他说,"但我拿不到了。"
她没有接话。
"不是他拿走了。"顾辞说,"是我从来没拥有过。"
店里很安静。外面的风把门口的风铃吹响了。叮的一声。很轻。
"顾辞。"
"嗯。"
"你弹肖邦那首曲子的时候,为什么停下来?"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停的?"
"因为你的手没有抖。你只是……不想弹了。"
他看着她。
"那首曲子叫《雨滴》。"他说,"肖邦写给他未婚妻的。他写完之后,两个人分手了。"
"所以你不想弹完。"
"嗯。不想弹完。弹完了就结束了。"
沈星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不是拥抱。是握手。
顾辞看着她的手。很白,很瘦,手指上有颜料留下的痕迹。他记得这些痕迹。每一次她画完画,手上都会有。蓝色、灰色、偶尔是红色。
他握住她的手。
"沈星晚。"
"嗯。"
"你手上有颜料。"
"嗯。今天早上画的。"
"什么颜色?"
"灰蓝。"
他笑了。
"还是那个颜色。"
"一直都是。"
他们握了一会儿手。不长。十秒?十五秒?说不清。但足够。
松开之后,顾辞站起来,拎起登机箱。
"我该走了。"
"嗯。"
"你不用送我。"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沈星晚。"
"嗯。"
"你淋了那么久的雨。现在终于有人给你撑伞了。"
她没有说话。
"别让他淋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挂在衣架上的几件衣服。是"底稿"系列。灰蓝色的。线条很干净。
她想起顾辞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对岸"还只是一间很小的店,连招牌都没有。他站在门口,说"这里?"她说"嗯,这里。"他走进来,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地方,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
那时候她觉得他说得不对。她不是在等谁。她是在自己待着。
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下午,陆廷霄来了。
他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叮。
沈星晚还站在原地。他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顾辞走了?"他问。
"嗯。"
"什么时候的飞机?"
"下午三点。"
陆廷霄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
"来不及了。"他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沈星晚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他?"
陆廷霄想了想。
"不是讨厌。"
"那是什么?"
"是怕。"
她转过头看他。
"怕什么?"
"怕他比你大方。"他说,"怕他比你从容。怕他什么都不争,反而比你更像对的人。"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
"现在他走了。"
"所以你赢了?"
"不是赢了。"
"那是什么?"
"是轮到我了。"
她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光描了一圈。他站在那里,不像顾辞那样好看。他的眉骨上有小时候打架留下的疤,他的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疤——是那次在看守所外面被人打的。他不好看。但他真实。
"陆廷霄。"
"嗯。"
"你身上也有疤。"
"嗯。"
"我也有。"
"我知道。"
"那我们是不是——"
"我们是不是什么?"
她看着他。
"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小心了?"
他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是——把他的掌心翻过来,摊开。给她看。
掌心里有一道疤。很旧了。是小时候摔的。
"沈星晚。"
"嗯。"
"我所有的疤都在这里了。你看。"
她看着他的掌心。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也有一道疤。很小。是削铅笔的时候划的。
两个人就这样摊着手。没有碰。只是摊着。
"陆廷霄。"
"嗯。"
"你的疤我看到了。"
"嗯。"
"我的你也看到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她没有说完。
但她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下。覆在了他的掌心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两个人的疤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星晚给顾辞发了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他回得很快。
「到了告诉你。」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那首曲子,我弹完了。」
她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好听吗?」
他回:
「不知道。但弹完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又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雨。和昨天一样的雨。但今天她没有站在窗边看。她站在门边。
门没有锁。
身后的沙发上,陆廷霄在改一份报告。他的笔记本电脑亮着,键盘声很轻。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她给他泡的茶。
她转过头看他。
他感觉到了,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雨又下了。"
"嗯。"
"但今天我不想站在窗边看。"
"那你想站在哪里?"
"门口。"
他看着她。
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沈星晚。"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雨下了,我就多说一点。"
"那明天如果还下雨呢?"
她转过头看他。
"那你就多说一点。"
他笑了。
雨还在下。
但门口站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