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加班到凌晨两点。
不是那种"我必须做完"的加班。是那种——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手机上堆了十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陆廷霄的:「几点回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七分。
她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她继续画。
三点零四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工作室。十二月深夜的风很硬,她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地铁已经没了,她打了车。到楼下的时候三点半。
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盯画板太久,眼睛干涩。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是暗的。但厨房的灯亮着。
她走过去。微波炉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陆廷霄的字:
「面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就行。别吃凉的。」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她认得出来。每一笔都是他写的。不是打印的,不是助理发的,是他自己写的。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
然后她按了一分钟。
微波炉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她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那碗面在里面转。一圈,两圈。
热好了。她端出来。面还是坨的。但她吃了一口。
咸了。
和上次一样咸。
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吃完。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突然很想他问她一句——不是"吃了吗",而是"今天画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不会问。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太小心了。他怕问多了是打扰,怕问少了是不够。他卡在中间,最后选了最安全的方式——煮一碗面,贴在便利贴,然后关灯睡觉。
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他睡着了。背对着门,被子只盖到腰上。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
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在画什么?"
她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陆廷霄醒来发现被子盖得好好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他闻到厨房里有咖啡的味道。
他走过去。沈星晚站在咖啡机前面,穿着一件很大的白色T恤——是他的。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她没穿裤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早。"她说。
"早。"他看了一眼咖啡机,"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
"你三点才回来。"
"嗯。"
两个人沉默地喝咖啡。
"面吃了吗?"他问。
"吃了。"
"好吃吗?"
"咸了。"
"下次少放酱油。"
和上次一样的对话。一字不差。
她端着杯子,看着窗外。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十厘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一个月来每一天早上一样。
"陆廷霄。"
"嗯。"
"今天晚上我可能也晚。"
"嗯。"
"你不用等我。"
"好。"
"也不用煮面。"
他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白等。"
他看着她。
"那如果我愿意等呢?"
她没有回答。
晚上她回来得更晚。三点四十。
厨房的灯没亮。微波炉里没有面。便利贴上什么都没写。
她站在厨房门口,突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昨天有面,今天没有。昨天有人等,今天没有。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个空落落的感觉是真的。
她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的面。她拿出来,放进微波炉。一分钟。
热好了。她端出来。面更坨了。
她吃了一口。还是咸的。
她突然觉得想笑。不是好笑。是那种——你明知道面会坨、会咸、会不好吃,但你还是热了它。因为那是他煮的。
她把面吃完了。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他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你没睡?"
"在看一个项目的资料。"
"你今天没煮面。"
"你说不用煮。"
"我说了。但你可以不听。"
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沈星晚。"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不想要一碗面。"
"那你要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想要你问我今天画了什么。"
他愣住了。
"不是'吃了吗'。不是'几点回来'。是——你今天画了什么。我想让你看到那个东西。不只是看到我回来了。是看到我画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
"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现在说了。"
"嗯。"
他看着她。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床上下来。不是走过来。是下床。光脚。穿着T恤和短裤。走到她面前。
"你今天画了什么?"
她看着他。
"我画了一根线。"
"什么线?"
"一条弧线。从纸的左上角到右下角。很长。中间没有断。"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就一根线。"
"那根线好看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是对的。"
他看着她。
"那就够了。"
"什么够了?"
"一根线就够了。你不用画满整张纸给我看。你只要告诉我有一根线。我就看到了。"
她低下头。
"陆廷霄。"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问?"
"因为你现在才说。"
她没说话。
"沈星晚。"他说,"我以前不敢问。怕你觉得我在查岗。怕你觉得我在管你。你那么独立,我怕我一伸手,你就往后退一步。"
"我不会退了。"
"你怎么证明?"
她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不是摊开掌心。是——抓住了他的手。
很用力。
"这样够不够?"
他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不够。"
"那要怎样?"
"要你明天回来跟我说。不只是画了什么。是——今天发生了什么。好的、不好的、无聊的。都跟我说。"
"那你要不要也跟我说?"
"我说。"
"说什么?"
"说今天在云帆,有人问我为什么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我说因为家里有人。"
她愣了一下。
"你真的说了?"
"嗯。"
"他们怎么回的?"
"他们说——'恭喜'。"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带着一点泪意的、真正的笑。
"陆廷霄。"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
"几点?"
"十点。"
"那我煮面。"
"别放那么多酱油。"
"好。"
她松开手。但没有走。还是站在门口。
"还有事?"
"嗯。"
"什么事?"
"我想听你讲讲今天在云帆的事。"
"现在?"
"现在。"
他看着她。然后他坐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来。
他讲了一个很无聊的事——今天开会的时候,一个同事把咖啡洒在了PPT上,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憋笑。他说得很平淡,但她笑了好几次。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声音。
外面的城市安静了。凌晨四点。路灯还亮着。
她想,也许这就是"在一起"的样子。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是凌晨四点,两个人坐在床上,听对方讲一个关于咖啡和PPT的蠢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