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十点回来那天,陆廷霄真的煮了面。
没有便利贴。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不是那种正式的围裙,是她之前随手买的一个卡通的,上面印着一只猫。他系着它,表情很严肃,像在谈一个几千万的项目。
"你回来了。"他说。
"嗯。"她把包放下,走过来,"什么面?"
"阳春面。没放酱油。"
她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你说咸了。"
她看着锅里的面。水刚开,面条在翻滚。他站在灶台前,拿着筷子在搅。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认真到让人心疼。
"陆廷霄。"
"嗯?"
"你不用每天都煮面。"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煮?"
他关了火,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了一勺汤。撒了一点葱花。
"因为你说十点回来。"
他把碗端到她面前。
面没有坨。汤是清的。葱花是绿的。
她吃了一口。
"好吃吗?"他问。
"嗯。"
"真的?"
"真的。"
他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方式很陆廷霄——不是长出一口气,是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一根弦松了。
她看着他这个动作,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你眼睛红了。"
"葱呛的。"
"葱花?"
"嗯。"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没有泪。"他说。
"……你烦不烦。"
"烦。"他收回手,"但有用。"
第二天早上,沈星晚在画板上发现了一张纸。
不是便利贴。是一张A4纸。用胶带贴在画板的右下角。
上面画了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像一根弧线。又像一个人的侧脸轮廓。画得很歪,线条抖抖的,一看就是没有绘画基础的人画的。
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画了什么?——陆廷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根弧线旁边画了一根直线。两根线并排。弧线和直线。
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一根弧线,一根直线。它们不交叉。但靠在一起。」
她把画板留在那里,去工作室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那张纸上多了一行字。是陆廷霄加的。
「直线是我。弧线是你可以改。随时。」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拿起笔,在弧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点。
旁边写:「这是句号。今天画完了。」
第三天,小唐来送面料小样。
她推开loft的门,看到画板上的那张纸,凑过去看。
"晚姐,这是什么?"
"没什么。"
"这歪歪扭扭的线谁画的?"
"……他画的。"
小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哪个他?"
"你认识。"
"陆廷霄?!"小唐凑得更近了,"他画的?这什么水平啊?我侄子五岁都比他画得好。"
"你小声点。"
"他画的什么?"
"一根线。"
"就这?"
"就这。"
小唐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沈星晚。然后她笑了。
"晚姐。"
"嗯。"
"你变了好多。"
"又来了。"
"不是变轻了。是变——"小唐想了想,"变软了。"
"软了不好。软了容易塌。"
"不是那种软。是那种——"小唐比划了一下,"像面团发酵了之后的那种软。有弹性的。不是塌了。"
沈星晚低头看着面料小样。没有接话。
"晚姐。"
"嗯。"
"你以前从来不会让人往你画板上贴东西。"
"他不是'别人'。"
小唐眨了眨眼。"哦——"
"别'哦'了。面料小样放下,你可以走了。"
"我还没说完——"
"走。"
小唐笑着走了。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晚姐,你笑的时候,比你的设计好看。"
门关上了。
沈星晚坐在画板前,看着那张纸。
弧线和直线。不交叉。但靠在一起。
她拿起笔,在直线的末端也画了一个小点。
两根线,两个句号。
晚上陆廷霄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两个句号。
他站在画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沈星晚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
"你拍什么?"
"拍这个。"
"为什么?"
"因为以后可能会忘。"
"忘什么?"
"忘了一开始我们是怎么靠在一起的。"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有时候说的话,比我画的东西还好看。"
他转过头看她。
"那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拍什么?"
他指了指画板。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弧线和直线。两个句号。
"好了。"她说。
"发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机里,只有我画的那根歪线。没有你的弧线。"
她把照片发给了他。
他收到之后,点开,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沈星晚看到他操作,愣了一下。
"你设壁纸?"
"嗯。"
"所有人都能看到。"
"嗯。"
"你不怕别人问?"
"不怕。"
"那如果有人问呢?"
"我就说,这是我女朋友画的。"
她站在原地。
女朋友。
他第一次说这个词。不是"那个淋雨的人",不是"住在隔壁的人",不是"一起吃饭的人"。是"女朋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陆廷霄。"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女朋友。"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从你抓住我手的那天开始。"
"那你怎么不早说?"
"等你问。"
她看着他。
然后她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壁纸。
弧线和直线。两个句号。
"陆廷霄。"
"嗯。"
"你画的那根线,其实不歪。"
"歪了。"
"不歪。只是……不太直。"
"那是什么?"
"是弧线在等直线。"
他看着她。
"那直线已经到了。"
她低下头。
"嗯。到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和以前一样。
但这次不是沉默地坐着。
"今天在云帆——"
"嗯?"
"有一个新来的分析师,做PPT的时候把数据搞反了。把亏损做成了盈利。"
"然后呢?"
"然后他汇报的时候,老板问了一句'你确定?'他特别自信地说'确定'。"
"……然后呢?"
"然后老板把投影关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骗自己。'"
沈星晚笑了。
"好冷的笑话。"
"不是笑话。是真的。"
"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分析师哭了。"
"哭了?"
"嗯。因为他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太想做好了,所以把数据往好的方向调了一下。不是恶意造假。是——他害怕。"
沈星晚不笑了。
"害怕?"
"嗯。怕做不好。怕被否定。怕自己不够好。"
她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这样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什么时候?"
"在云帆试用期的时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怕通不过。"
"你通过了。"
"嗯。但那时候不知道。"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通不过怎么办?"
"想过。"
"想了什么?"
"想——如果通不过,我就去别的公司。或者去做别的。但不管做什么,我都会留在这个城市。"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他说,"是因为我需要你在这里。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下班之后想回去。不是回一个房子。是回一个——有人在的地方。"
她靠过去。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陆廷霄。"
"嗯。"
"你不用那么懂事。"
"什么?"
"你不用每天都问我'今天画了什么'。你也不用每天都煮面。你不用那么努力地……做一个'对的人'。"
"那我做什么?"
"你做你自己就行。"
"哪个自己?"
"那个画歪线的自己。那个煮面放太多酱油的自己。那个站在雨里看着我走掉又走过来的自己。"
"那个自己不够好。"
"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选了。"
他转过头看她。
"沈星晚。"
"嗯。"
"你选了我。"
"嗯。"
"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我是我。"
"嗯。"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星晚。"
"嗯。"
"我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那就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嗯。就待着。"
"这样够吗?"
"够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的车流声远远的。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额头抵着额头。
没有更多的话了。
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