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了童生,沈炼有了点身份。村里人见了他,不再叫“小叫花”,改叫“沈小爷”。沈炼不应,他知道这声“爷”值不了几个钱。但有了这身份,他写状子就递得进去。他开始给左邻右舍写状。谁家被占了田,谁家被讹了钱,谁家媳妇被打了,都来找他。他不收钱,只让人带点米面。徐氏说:“你这一下,倒成了城里的状师。”沈炼说:“我先给人写状。写熟了,再给自己写。”徐氏问:“你自己的呢?”沈炼没说话。
这时候,沈炼他爹的病又重了。郎中来了几趟,药吃了不少,人却一天比一天差。沈炼心里急,可面上不显。他白天出去帮人写状,晚上在灯下读律。徐氏说:“你歇歇,别把身子熬坏。”沈炼说:“我爹等不得。”徐氏说:“你爹要你把命先保住。”沈炼说:“我命大,死不了。”他说这话时,自己也没底。
腊月里,他爹走了。走前一夜,沈炼守在床边。他爹已经说不出话,只用手指了指墙角的柜子。沈炼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一个旧木盒。盒里有张纸,是一张字迹模糊的借据,还有一串铜钱,已经发绿。沈炼把东西拿出来。他爹看着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沈炼说:“我懂。”他爹闭了眼,一会儿,手松开。徐氏来的时候,沈炼正跪在地上。他没哭,只是跪着。徐氏也跪下。两个人在灯下跪了半宿。
办丧事那几天,沈炼没合眼。他亲自给他爹洗了脸,擦身子,换了徐氏提前缝好的寿衣。入棺时,他把那个木盒放了进去,又把徐氏给他爹做的新鞋放进去。徐氏在灵前烧纸,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沈炼说:“徐氏,等过了年,我去提亲。”徐氏“嗯”了一声,往火里又添了几张纸。
陈秀才也来了。他上了三炷香,回头对沈炼说:“你以后,就是大人了。”沈炼说:“我早就是大人了。”陈秀才叹了口气:“你才十四。”沈炼说:“十四不短了。我爹十四的时候,已经扛起一个家。”陈秀才没再说话。风把灵前的纸灰吹起来,飘出去,散在雪里。沈炼看着他爹的牌位,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往后的日子,他得一个人挑起来了。可旁边还有徐氏。有徐氏,这家就还没散。
第八章
开春之后,沈炼去了徐氏姑母家提亲。陈秀才替他置办了一小担礼。沈炼自己挑着,从猫儿巷一直挑到村西。姑母坐在堂屋里,眼睛上下扫他,说:“你一个童生,拿什么养我侄女?”沈炼说:“我有一双手,一支笔。以后她跟我,我一口粥也先给她。”姑母不说话。徐氏从里屋出来,说:“姑母,我认他。这辈子只认他。”姑母叹了口气:“我是管不了你了。”说完,把礼接了。
沈炼和徐氏成亲了。没有花轿,没有吹打。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饱饭。陈秀才当证婚人。他在席上喝了两杯,说:“沈炼,你是个狠人。但记住,对家里人,别狠。”沈炼说:“我记着。”徐氏坐在沈炼旁边,没说话,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晚上客人散了,沈炼把门关上。徐氏在灯下纳鞋。沈炼问:“又做?”徐氏说:“给你做双新的。你中童生了,不能总穿草鞋。”沈炼说:“等我中了举,你天天穿新鞋。”徐氏笑:“那得多少双。”沈炼也笑。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他们住的地方还是猫儿巷那间老屋。墙还是裂的,灶还是旧的,可沈炼每天回家,看见屋顶上有烟,就知道屋里有人。徐氏把家里收拾得利索。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畦葱,绿油油的,风一吹,满院都是辣香。沈炼有时在灯下写状,写累了,抬头看,徐氏就在对面补衣裳。她的脸被灯照着,安静得像一碗温水。沈炼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可有人递茶,有人等门。再苦,也能一口一口咽下去。
第九章
沈炼开始真正走他的路。他给人写状,也去衙门听审。周麻子还在县衙当差,偶尔在街上碰见,沈炼不再低头。周麻子也不再来惹他,只远远啐一口。沈炼听说,周麻子后来打了一个姓王的更夫,把人打瘫了。王家人不敢告,只会哭。沈炼找过去,帮王家写了状。递进去,县太爷压了。沈炼又写,又递。周麻子夜里找过他,被沈炼拿门闩顶在门口。沈炼说:“你再踹这屋,我明儿就把事捅到府里。”周麻子走了。第二天,他往王家人手里塞了一袋钱。沈炼知道,这不是周麻子怕他,是周麻子怕他写。字这东西,穷人的手一沾,就变成了刀。
过了三年,沈炼中了举。放榜那天,陈秀才喝得大醉。沈炼一个人去了爹娘坟前。他跪下去,把新鞋脱下来,摆在坟前,说:“爹,娘,我考中了。以后的路,我穿自己的鞋,一步一步走。你们看着。”他磕了三个头,起身。风从山下来,吹得坟上纸幡乱晃。沈炼没回头。
那天他回家很晚。徐氏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是纸糊的,光黄黄的。沈炼走过去,徐氏没说榜的事,只说:“饭在锅里。”沈炼说:“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徐氏说:“我知道。”沈炼问:“你怎么知道?”徐氏说:“你鞋上是山上的泥。”沈炼低头。鞋底果然沾满了黄泥。他忽然笑了:“你这眼,比县太爷还毒。”徐氏说:“县太爷看的是状子,我看的是你。”沈炼不笑了。他伸手把徐氏手里的灯接过来,说:“回家。”徐氏“嗯”了一声。两个人在夜色里走,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一起。
第十章
后来,沈炼带着徐氏搬了家。他仍写状,也教书。日子不算富,可再不用为半升米发愁。徐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孩子满月那天,沈炼抱着他,说:“以后你读书,先学‘道理’两个字。”徐氏在旁说:“别一上来就压他。”沈炼说:“不压。先教他吃饭,再教他念书。”徐氏笑了。
那孩子长得像沈炼,尤其是眼睛,黑,亮,看东西像要把东西吃进去。沈炼给他取名沈复。徐氏问:“为什么叫复?”沈炼说:“我爹那辈没过上好日子。到他这辈,重来一遍。复,是再来。”徐氏点头,说:“那就叫沈复。”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沈炼站在新家门口,看雪把街面盖住。徐氏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件棉袍。沈炼说:“还记不记得,那年我爹在衙门口被周麻子踹。”徐氏说:“记得。”沈炼说:“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跪着。”徐氏说:“他现在已经不在衙门了。”沈炼说:“我知道。”徐氏说:“那你还想不想?”沈炼没说话。他看着雪,好一会儿,说:“我想我爹了。”
他说完,眼睛就湿了。徐氏挽住他的胳膊,说:“爹知道。”两个人站在雪里,谁也没再说话。风把雪粒吹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轻。
第十一章
沈复五岁那年,会稽城里来了个新县太爷。姓马,听说是从京里贬下来的。马太爷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清点衙门旧账。周麻子早几年前就被革了差,可在城里还开了个小赌档,专坑些外地客。沈炼听陈秀才说,周麻子当年那一串事,衙门里还挂着几笔。马太爷查账,查到他头上。
周麻子慌了。他找到沈炼,提着一坛酒,笑得很假:“沈举人,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你高抬贵手。我以后不干那营生了。”沈炼正在给沈复削竹蜻蜓,头也没抬:“衙门查你是衙门的事。我不插手。”周麻子说:“那您可别递状……”沈炼抬头,看了他一眼:“我递状,只看该不该递。”周麻子酒没送出去,讪讪走了。徐氏从屋里出来,说:“你何必见他。”沈炼说:“我不见他,他也要来。”徐氏说:“你不怕他记恨?”沈炼说:“恨我的人多了。不多他一个。”
过了几日,马太爷真把周麻子给拿下了。罪状列得清清楚楚:私吞官皮、吃空饷、设赌害人。沈炼没递状,只去堂外听了一回。马太爷审周麻子时,周麻子跪在地上,早没了当年踩沈老三时的气焰。他抬头看见沈炼,眼睛缩了一下,又低下头。
沈炼没说话。他转身回了家。沈复在院子里追蜻蜓,追得满头汗。看见他回来,跑过来喊:“爹!”沈炼蹲下,把他抱起来。沈复问:“爹,那人是不是坏人?”沈炼说:“现在不是了。”沈复不懂,歪着头。沈炼说:“以后你大了就懂。这世上的坏人,不是长在脸上的,是长在势上的。”徐氏在旁听了,说:“你跟孩子说这些,他哪听得懂。”沈炼说:“我小时候,也没人跟我讲这些。我自己明白得太晚了。”徐氏没再说话。沈炼把沈复放下,看着他继续跑。他心里想,自己的路,已经走通了大半。剩下的,就是让这崽子以后的路,别再这么黑。
第十二章
沈复开始认字那年,沈炼已经不再年轻。他鬓角有了白,眼角有了纹。他不再天天往衙门跑,也不怎么给人写状了。有人来求,他还是写,但写得慢。陈秀才笑他:“你这是宝刀半藏。”沈炼说:“藏不藏,看你用不用。”陈秀才说:“你现在还恨不恨周麻子?”沈炼想了想,说:“不恨了。”陈秀才说:“真的?”沈炼说:“他把我爹踩下去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恨一个人太轻。你得能把他踩的东西,捡起来。”陈秀才听了,半天没说话。
那年初雪,沈炼领着一家三口去给爹娘上坟。山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复穿了双新棉鞋,雪灌进鞋里,他也不喊。到了坟前,沈炼把祭品摆上,又给爹娘烧了纸。火光在雪地上跳,映得三个人的脸都红了。沈炼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沈复也学他跪下,磕了三个。徐氏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壶酒。沈炼说:“给爹倒一杯。”徐氏蹲下,斟满酒,摆在墓碑前。风把酒气吹起来,沈炼闻到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徐氏提着小半罐烧酒来给爹擦伤。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沈复忽然说:“爹,我也想学写状子。”沈炼低头看他。沈复的眼睛黑亮,像一口井。沈炼说:“不先学别的了?”沈复说:“你不是说,穷人靠字活吗?”沈炼笑了。他揉了揉沈复的头发,说:“对。先有字,后有路。”徐氏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倒对上了。”沈炼说:“对上了好。以后这路,有人接着走。”
下山的时候,雪又下起来。风从山口往城里灌,吹得人睁不开眼。沈炼走在前面,徐氏和沈复跟在后面。他回了一下头,看见徐氏正给沈复拉衣领。沈复嘴里冒着白汽,抬头喊:“爹,慢点。”沈炼就真的慢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家还在,路还在,雪再大,也只是雪。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沈炼推开家门,徐氏去点灯,沈复跑去灶房找吃的。沈炼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肩上,他懒得拍。他听见屋里徐氏在喊:“你爹回来了,先洗手!”又听见沈复“哦”了一声。他站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团火,还暖着。他知道,从前的沈炼已经走远。现在的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一家之主。可正是这普通,让他那半生的泥,都值得了。
他抬脚,把门关上。风被关在门外,雪落在门缝里,沙沙地响。他朝屋里走,步子很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满屋子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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