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压下来，洋楼庭院的花木浸在灰沉沉的夜色里，廊灯还未点亮，只有屋内漏出来一点昏黄微光，隔着雕花玻璃窗，朦朦胧胧洒在青石板上。
婉莹立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老婆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她平静已久的心湖，搅得满肚子纷乱。眼眶尚且泛红，泪痕还残留在脸颊，一路逃亡过来的惶恐还没有完全散尽，她往后极轻地退了半步，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沈砚之。
这人是收留她的东家，是这座洋楼的主人，也是传闻里手段莫测、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的人物。可方才老婆婆话里那一句旧相识，搅乱了她全部心神。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隔着朦胧暮色，有些地方隐隐和遥远少年学堂里的影子重叠。可又看不真切。隔了十数载岁月，人世辗转，样貌变化太大，她不敢贸然相认，只心底翻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沈先生，老婆婆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婉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尚未平复的沙哑，她不敢往前，双手局促攥着身上洗得柔软的衣襟，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不敢直直盯住他的眼睛。寄人篱下的警觉刻在骨头里，哪怕在这里已经过上一段安稳日子，她依旧时刻警醒。
沈砚之站在几步之外，晚风掀动他长衫下摆。
他方才险些就要脱口道出年少往事，看见婉莹往后退开的小动作，话到喉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眼底情绪翻涌，有旧年的惦念，有看见她满身伤痕的疼惜，可面上只维持着一贯的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没有靠近，同样没有上前半步，两人中间隔着一小片栽种晚香玉的花圃。
“老婆婆年纪大了，总爱念叨旧事，姑娘不必句句放在心上。”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可婉莹敏锐捕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躲闪了一瞬，避开了她直视过来的视线。
这点细微的破绽，落在婉莹心里，沉甸甸悬了起来。
住进这座洋楼这些时日，一桩桩小事开始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初到那夜，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被救回来，备好的被褥、伤药，全部都是妥帖的女子用度；她夜里常常梦魇惊醒，楼下书房那盏灯，几乎夜夜长明；管家和老仆待她客气恭敬，不似对待一个暂住的落难外人，反倒处处多了一份留心照拂。
还有宅子里那两个活泼的孩童。
一男一女，年岁尚幼，平日里总爱围着她打转，甜甜地唤她婉莹姐姐。孩子们眉眼像极了沈砚之，府里上下都默认是这座宅院的小少爷小小姐。可婉莹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孩子们的母亲。
偌大一座华丽洋楼，看不见女主人的痕迹。
偶尔她侧面听老妈子闲言碎语，说得含糊，只讲太太身子弱，常年不在宅中，其余便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这个神秘的女主人，像一团迷雾笼罩在这座宅院，没人细说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沈砚之明明膝下有妻有子，为何要将她这样一个流离失所的女子收留在家中？
无数疑问缠绕住婉莹，心口又闷又乱。少年学堂的记忆又浮上来，模糊的剪影，少年读书时的模样，她不敢确定眼前人是不是当年那个同窗。若是，这么多年他为何认得，却从不点破；若不是，老婆婆又为何说出那番话。
“只是随口念叨吗。”婉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沈先生，我总觉得，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抛出去，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动花叶沙沙作响，屋内传来两个孩子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孩童的笑声飘到院子里，反衬得此刻二人之间的气氛愈发紧绷拉扯。
沈砚之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指节微微用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乱世相逢，人海之中，觉得似曾相识，也是常有的事。”
回答滴水不漏，什么都没有承认。
可婉莹看得清楚，他眸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波动，瞒不住人。
他明明知道什么，却刻意不愿摊开。
究竟是少年旧识，还是仅仅怜悯她流离的遭遇？那神秘缺席的太太又是怎么一回事。无数猜测盘旋在婉莹心底，没有半分答案。
她心里一半是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安身之处，一半又被重重疑云困住，不敢全然放下戒备。倘若这里藏着一桩自己毫不知情的过往，自己又该何以自处。
“但愿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婉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廊外天色愈发昏暗。管家提着一盏琉璃灯笼从回廊走过来，灯火亮起，暖光落在沈砚之半边侧脸，一半隐入阴影。
他望着婉莹低垂的眉眼，藏在阴影里的目光，沉沉，带着无人读懂的心事，过往、责任、还有关于那位神秘妻子的秘密，全都压在他心底，绝不能在此刻全盘揭开。
“夜里风凉，回屋吧。”他错开话题，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说完，他率先转过身，避开继续对峙的局面，向着厅堂的方向缓步走去，留给婉莹一道沉默孤挺的背影。
留下婉莹独自站在花圃旁。晚香玉淡淡的香气漫在晚风里，满脑子全是解不开的谜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