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还早，西市口的雨刚歇，沈木匠已经把南城铺子后头一条浅沟清了。那沟不宽，只通到河汊。丽妃从码头过来，鞋底沾了薄泥。她站在沟边看。沈木匠说：“水能走了。”丽妃“嗯”一声。她不说好，也不说坏。只把手里一包新买的粗盐递给他。沈木匠没接。他说：“盐贵。”丽妃道：“不是给你的。给沟底。去潮。”沈木匠这才接了。他撕开一点，往沟里撒。那盐落在湿泥上，不响。丽妃看一会，转身往西市走。这女人从前只想卖。如今也学会修。不是心善。是她明白，南城那两间铺子若不出水，今年开春，连墙根都保不住。这是她的本钱。本钱不养，利就短。
平喜在磨房外，见丽妃来，只当没看见。她正给几个孩子分陈艾。丽妃也不叫。她自己寻了半张草团坐下。阿稠抬头。丽妃说：“你写‘雨’。”阿稠拿炭，在地上写。丽妃看。那字往右斜，像风吹。丽妃“嗯”一声。她不是来当先生。她只是觉着，这地方，会让她心里不燥。南城的人，见天算计。西市也算。可这里算的是明日。南城算的是今日。差一日，差半条命。她坐够了，才走。出巷时，正碰阿舟。阿舟说：“今晚船回。给你带两坛酱。”丽妃说：“酱不要了。带点河泥。”阿舟愣。丽妃道：“我铺子后墙有条缝。拿河泥糊。结实。”阿舟“嗯”一声。这女人，也慢慢从浮处，往实里踩。不是皇贵妃教的。是这半条巷，能叫人自己把鞋底磨薄。磨薄了，才知道哪儿不能走。皇贵妃听说，不评。只让平喜夜里把西市东口那两堆旧瓦往外挪半尺。不是为路。是丽妃若再来，能一眼望见沟和墙。望见，才更信这地方能养她的利。这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丽妃信地。德妃信名。皇后信位。皇贵妃只信一点：只要他们还想活得好，西市这口井就有人来。不是谁逼的。是这世道，把他们从别处赶过来。她只把井口开着，不喊。井不深。可水是活的。谁低头，都照见自己。一照，就舍不得走。她“嗯”一声。外头有风。风里有盐，有河泥，有陈艾。不香。但这味儿，叫人觉着，日子还在。还在，就成。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