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二百一十一章
素娥从御书房出来,天已黑透。她没走大路。大路有灯,有眼。她拐进西角门边的小夹道,风从宫墙缝里钻出来,像冷水浸后颈。她也不缩。这半年,她走夜路早走出骨了,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心里门儿清。
她不急着回。她还要去一趟德妃那里。
德妃不轻易见人。可素娥有她的法子:不报事,只送半包晒过的野菊。是西市口外采的。花小,淡。德妃不见,也会让纪氏出来接。纪氏一接,素娥便知德妃这几日心情。若纪氏只点头,说明宫里要静;若多说半句,便是德妃想让人知她会“看”。素娥也用这“看”,给自己趟路。她不是谁的人。她是皇贵妃的耳。可耳,也要有耳的路。她得在自己和这宫里之间,再开一条缝。
纪氏出来了。见野菊,只“嗯”一声,说:“娘娘在抄字。留一包,你带一包走。”素娥道:“那就搁一包。另一包,给祝老头。”纪氏看她一眼。素娥不躲。这半条巷,早不是谁都不说话。素娥如今也学会了递话。她说给德妃的不是花。是西市还稳。德妃留花,是还认这份稳。两边都不说透。可花一递一留,便有来往。宫里的来往,都是这么来的。不是吃。是给。给了,才近一步。
出德妃宫,素娥绕后巷去皇后外殿。她不进门。只往宝簪屋里走。宝簪正叠衣。见素娥,先是一笑。那是真笑。她们这些从宫里出来的人,只笑熟人。素娥把剩下的野菊放她案上,说:“不是好东西。就是败火。”宝簪“嗯”一声。她没说皇后如何。可素娥不用听。宝簪没往外推她,说明皇后这几日气不顺,但还没到要往外泼。素娥小坐半刻,说:“西市河上这几夜,船少。”宝簪“哦”一声,不接。素娥便不再说。她知道,这话,宝簪会找个时候,透给皇后。皇后贪。但不是什么都贪。她要的是“船少”后头的意思——不是西市弱,是梁家还没定。皇后怕的,从来不是梁家,是有人抢在她前头把梁家按进西市。素娥把这半句递过去,不紧不慢。她谁也帮,其实只帮自己。因为只有水浑,她才有人用。水太清,她这半条夹道里的暗路,就成不了路。
回皇贵妃处,素娥没提皇后。只说德妃收了花。皇贵妃“嗯”一声。她正给孩子拍背。孩子半睡,眼已眯。皇贵妃道:“明日让平喜去旧园。皇后的人若在,不必让。”素娥点头。她明白,皇贵妃也开始给皇后留脸。不是让。是让皇后在旧园多踩一脚。那一脚踩下去,旧族再看,就不是一个妃子的地,是两个女人都沾过的土。这土,才更沉。素娥退下。她走出后殿,风还是那风。可她后颈不凉了。因为今晚,她哪头都没得罪,又哪头都递了一小步。她不是老狐狸,可她已经学会在狐狸窝里走路。不响。不摔。不回头。这宫里,没人会等她。她得自己给自己,留一条能回头的路。这条路上,有花,有字,有半句没说完的话。都小。可都是她的。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