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二百一十三章
梁家的船真正靠上西市汊子，是这日清晨的事。
天刚亮，河上还浮着雾。船头的人没打灯，只把缆子往桩上一套。阿舟那时已醒，正蹲在岸边磨一块铁片。他抬头，见梁家管事下了船。这回不是先看，是先说：“梁家的船，想从西市走点货。”阿舟不吭声。他只看那人后头。船是空的。只压舱几块旧石。阿舟“嗯”一声：“这我不应。你去周家铺子外等平喜。她来，你们说。”那管事也不恼。真就上去了。
平喜来得不算早。天冷，她多走半条街才见。见梁家管事蹲在磨房外，像这半条巷的人一样，不催。平喜心里“咯”一下。这人不算官，可真是会。她不忙问，先叫阿斗给盛了半碗热粥。那人接了。吃。吃完，把嘴一擦，说：“我们没别的。就两条船。想从西市汊子进些炭和纸。也送点南边干菜过来。”平喜道：“西市有西市的船。你的进，算谁的？”那人道：“算西市的。”平喜“嗯”一声，说：“我不定。你等。”她回宫。皇贵妃正在看德妃新送的一页字。平喜把事说了。皇贵妃没抬头：“让丽妃来。”平喜传话。丽妃在午后来。她一听，先笑：“倒比我还急。”皇贵妃说：“梁家不是急。是试价。”丽妃“嗯”一声。她也知，梁家这是要先占个位。不进西市，他就成不了这条水的里子。他一旦用西市汊子，旧族更动不了他。因为这不是官，不是商。是“民”。民船走民河，天经地义。皇贵妃不拦。她把茶杯往丽妃那边推半寸：“你跟他谈。”丽妃抬头。皇贵妃道：“水路你熟。价你定。只有一样——船上的货，岸上的人要看得见。”丽妃道：“你的意思，他不能吃独食。”皇贵妃说：“是。西市不沾私船，但也得知道它肚里装了什么。”丽妃点头。她知道，这是皇贵妃在把梁家往西市里收，又防他反口。梁家要进，行。可西市不是没牙。货过岸，人过眼。西市的“看”，不是官。是街。是那一群蹲在灯下、分得出新绳旧桨的人。梁家再精，也逃不过这半条巷的鼻子。
当夜，丽妃亲自去了汊子。船已经熄火。梁家青年站在船头。丽妃没上船。只在岸上，说：“货，你们有。岸上，我们的人。你要过西市，得先交半船货让周家过眼。不是扣。是看。看过的货，西市的孩子先吃。你看行不行。”那青年没马上应。丽妃“嗯”一声，转身就要走。那青年才道：“明日。我让人抬两筐干菇来。”丽妃没回头，只“嗯”一声。这两筐，不是货。是梁家的准。是进西市的“头香”。他给了。这半条巷，又吸进来一条能走远路的水。不是皇贵妃先动。是梁家自己，把绳子往西市桩上套了。可这套，也套了他自己。从明早起，他的货不干净，西市头一个知道。他的船不老实，阿舟头一个看见。这不是地契。是投名。是这半条巷，认不认他梁家的一口气。皇贵妃坐宫里。平喜回来，说：“丽妃没生气。倒像高兴。”皇贵妃“嗯”一声。她道：“梁家要脸。丽妃要路。给了脸，路就归她。”平喜点头。窗外，河风又起。像这半城，也从旧族的指缝里，又挣出一口。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