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外传·第二百一十七章
第二日天一亮,平喜就去西市。夜里那场雨不大,可河滩上全软了。阿舟赤脚站在船边,正把进水的船底往外舀。他见平喜来,只“嗯”一声。平喜蹲下,把一包姜片放他竹筐里。阿舟说:“梁家的人天不亮来过。没叫。留了两根新桨。”平喜往船上一看,那桨并排搁着,桨柄上用细麻绳系了半截红布。那是南边船上的老样。西市以前没有。她说:“他们这是要常走了。”阿舟“嗯”一声。常走,桨就得新。新桨,是人要往远去的。这半条巷,也快不是“巷”了。它成了这京里一张没铺开的嘴。一口一口,把外头的人和货都往里咽。
丽妃昨夜没怎么睡。她知道自己这一步,不能光等梁家。南城铺子那半间货仓,已经让梁家堆了几捆纸。纸是好纸,南边货。梁家说走水,先拿纸试。丽妃不点破。纸过了她码头,就得过她眼。她的眼在码头边一个卖花婆子身上。那婆子平日只卖白菊,可丽妃给过她钱。不多,就一吊。她要那婆子记住:南边来的船,几时到,几时走。梁家晓得。他也有意让丽妃先看。这不是防备。是给丽妃一个做“主”的脸。丽妃也接。她昨夜已经和梁家青年说好:纸可以进,炭与油不行。岸上烧的东西,要西市自己匀。梁家不恼。他笑着应。丽妃“哼”一声。笑不笑,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这码头上,谁先低头。梁家先低了半寸。这半寸,值。
德妃这几夜都在抄字。不是给西市。是给宫里。皇后前日叫人递来“合宫平安”的帖子,要各宫出几句吉语。皇贵妃不想落单。德妃替她写。她写“地润千家常”,又不落名。纪氏拿去。宝簪替皇后接了。皇后看那一笔,不是皇贵妃的。也不像丽妃的。她说:“德妃的字,倒更贴西市。”宝簪“嗯”一声。皇后没说要不要。这字,被放进中宫偏殿。西市的人不会知道。可这半条巷的名,已从墙根爬进宫里的纸。不是官牒。是字。字进了中宫,比十个外命妇都顶用。皇贵妃知道,德妃这几笔,是给她自己,也给西市。她领。不谢。因为她们几个,早就不是谁帮谁。是一只手,五根指,都往一个锅里去。锅不翻,谁都有一口。皇后那根,最弯。可也最知道,锅在哪儿。
夜里,西市灯火如常。梁家的船没走。阿斗在岸上走半圈,又回灯铺。阿稠正把白天写的“菇”“舟”“油”三个字拿出来,一个个吹干。阿秋在门后。他爹走了快五十天。他如今不数了。只把夜数一数。今晚,六盏灯。多了梁家半盏。那半盏在船上。不亮。可它照得见西市。皇贵妃在宫里。平喜回来,说“梁家留桨”。皇贵妃“嗯”一声。她说:“桨,是往后伸的。西市不能只等人进。我们要有人肯往外。丽妃能走,德妃能写,皇后能顶。你与乌皮,要把岸上的眼睁着。外头船若多了,别乱。只一条:西市的灯,不点外头的油。”平喜记下。她出去。皇贵妃一个人坐。窗半开,外头又起风。这风里有泥,有纸,有南边河水的腥。她闻。像把梁家那两根新桨,也闻了一遍。不是防备。是认。认这半条巷,已不是她一个人的半条巷。它要长大。往河上去。往更深去。她“嗯”一声。像也应了这风。应了这夜。应了这宫里,再无退路。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