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重归静谧,王峻霆仓皇离去的气息尚未散尽,郑苍玄依旧躬身跪伏在地,双膝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却连分毫妄动都不敢。
方才封砚那句“郑家,如今正在为本少主办事”,他听得一字不落,心中只剩狂喜与敬畏。天阶封家的一句认可,足以让郑家从此在西南立足,再无后顾之忧。
封砚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垂眸扫了跪地的郑苍玄一眼,声线平缓无波:
“此事与你无关,起来退下吧。另外,西南村重建暂且停下,先将村中百姓妥善安顿。”
郑苍玄如蒙大赦,撑着地面的双手微微发颤,缓缓直起身,依旧弓背垂首,不敢与封砚对视,恭声应道:
“少主放心,自您今日下令之后,老朽马上去办。”
封砚指尖的叩击停了一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郑苍玄恭谨地往后退了两步,行至厅门之际,封砚平淡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惊雷,炸在他的耳边:
“今日之事……”
郑苍玄浑身一僵,脚下的步子瞬间顿住,当即转身,“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少主放心!今日厅内一切,老朽半字未闻、半目未睹,定会烂在腹中,带入黄土,绝不外泄半分!”
虚极宗遗址乃是尘封八十万年的无上机缘,一旦泄露,不仅会引天下强者蜂拥而至,掀起无边纷争,他郑家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
封砚看着他这般识趣通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稍纵即逝,淡淡开口:
“你既懂分寸,为本少主办事,封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往后漠风镇的安稳,郑家的周全,本少主记着。”
郑苍玄激动得浑身微颤,喉头滚动,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少主隆恩!老朽定当誓死守秘,肝脑涂地,不负少主所托!”
言罢,他双手撑地,躬身倒退而出,行至门口时,还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住门扉,轻手轻脚地合上厅门,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了厅内的人。
直至厅门彻底合拢,厅内再无外人,封砚脸上的淡然缓缓褪去,周身的气息渐显凝重。他直起身,抬眸看向缓步上前的封瑾与封秉钧,二人也皆是神色肃穆,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郑重。
“少主,”封瑾捻着颔下花白的长须,步伐沉稳,压低了声音,“王峻霆所言的虚极宗遗址,绝非寻常上古机缘。那是尘封了整整八十万年的无上宗门,单是其中的传承典籍与上古重宝,便远非寻常天阶世家可比。”
“更重要的是,”封瑾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炽热,“虚极神君他的丹道传承冠绝万古,若是能在遗址中找到他的丹经与丹方,我封家的丹道造诣,怕是能再上一个台阶。”
封秉钧双手负后,眉头微蹙,沉声附和:“封瑾长老所言极是。虚极神君乃是万古最后一位飞升之神,遗址之中或许藏有成神之路。此事一旦泄露,必引天下强者蜂拥而至,局面再难掌控。”
封砚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叩桌案,眸中精光闪烁,思绪飞转。他早已将其中的利害想得透彻,淡淡道:
“所以,此事必须死死封住。王峻霆是聪明人,知晓泄密的下场,更清楚这机缘背后的价值,他此番离去必会复返,他王家必定会想分一杯羹。只需稍加笼络,便可将他王家绑在我封家的战车上,为我所用。”
他抬眼,望向西南村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层层屋舍,落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语气笃定而果决:
“这虚极宗遗址,这八十万年的上古传承,我封家,势在必得。”
“两位长老,立刻以家族秘传传讯之法,将虚极宗遗址之事传回祖地,请族长增派精锐前来坐镇。上古遗迹,必须由我封家亲手发掘,绝不能假手于人,生出半点变数。”
封瑾与封秉钧神色一凛,齐齐躬身,朗声道:
“少主思虑周全,老夫即刻传讯!”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祭出传讯玉简,以秘法将消息传回封家祖地。
片刻后,传讯完毕,玉简上的灵光渐渐黯淡,二人将玉简收好,重新站到封砚面前,静候吩咐。
封砚收回目光,侧头看向站在厅内左侧阴影里的温灵溪,眸中的凝重瞬间淡去几分,多了一丝柔和。他心中了然,温灵溪此前在西南村所得的天材地宝,想必正是源自这地下的虚极宗遗址,一切脉络,已然清晰。
“灵溪,”封砚对着她微微颔首,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杯温热的灵茶,“不要拘谨,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嗯。”
温灵溪轻轻应了一声,缓步走过去。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目光落在封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又有几分释然。接过茶杯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的紧张也消散了些许。
夜色渐浓,漫过屋檐,将整个郑府笼罩。厅内的灯火长明。封砚与封瑾、封秉钧围坐在桌案旁,低声商议着,推敲着遗址探查的诸多细节,从发掘的顺序到破阵的准备,再到保密的措施,无一不细致,气氛沉稳而肃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轻缓而恭敬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听见,又不至于惊扰。
“进。”封砚的声音依旧平静。
郑苍玄弓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走了进来,垂首禀道:“少主,封家增援的诸位强者已然尽数赶至,老朽已在府中最大的宴会厅备好接风宴,请少主与两位长老移步入席。”
封砚淡淡颔首,放下手中的茶杯:“知道了,你先下去安排。”
待郑苍玄退去,封砚看向封瑾与封秉钧,温声道:“两位长老一路操劳,先用膳吧,诸事细节,餐后再议。”
二人躬身应诺,随着封砚一同起身,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饭团、温灵溪、封沐昀、封少珩四人默默跟在封砚身后,脚步轻盈,一言不发。
踏入宴会厅的瞬间,厅内的喧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宴会厅极大,足有寻常院落的三倍大小,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则是数十张方桌。桌上摆满了西南地界的特色佳肴,清蒸灵鱼的鲜香、炙烤玄鹿的焦香、灵米香饭的醇厚,混合着灵酒的清冽,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灯火通明之下,百名封家强者端坐于桌前,气息沉凝,气势慑人。此番族长听闻虚极宗遗址的要事,除了封瑾、封秉钧之外,又特意增派了三位天神境长老带队,携百名七阶神皇境强者、三十名八阶神玄境强者、十名九阶神帝境强者,皆是族中精锐中的精锐。
为首的三位长老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玄龙图案,腰间系着镶玉的玉带,气息如渊似海,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见封砚入内,当即起身,身后的百名强者也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错乱。三人对着封砚躬身抱拳,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宴会厅:
“参见少主!”
封砚抬手虚扶,气度沉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先行入席用膳。三位长老稍后与我一同返回议事大厅,详议遗址事宜。”
“谨遵少主令!”三人齐声应道,率先入座。
其余强者也纷纷落座,席间秩序井然,无人交头接耳,无人举杯劝酒,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已用膳完毕,纷纷起身,对着封砚躬身行礼后,有序地退出了宴会厅。
封砚起身,带着封瑾、封秉钧,以及新增派的封巍、封玄、封岳三位长老,一同返回议事大厅。
厅内,封砚重新端坐于主位,五位长老躬身立在下方,垂首静候吩咐。
封砚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锐利,语气沉静果决,一字一句,将职责分派得清清楚楚:
“此番发掘虚极宗遗址,事关重大,分毫不得马虎。
封巍长老,你掌家族护族大阵,深谙阵道破禁之术,便统领百名神皇境强者,主持遗址的挖掘工作,兼破遗迹外围的护宗大阵,务必细致稳妥,不可贸然行事,以免触发杀阵。
封岳长老,你掌族中军备防务,最擅镇守封锁,便率其余强者,负责遗迹周边的全域警戒与封锁,将西南村方圆十里彻底隔绝,严禁任何人靠近,哪怕是一只飞鸟,也不能放进去。
封玄长老,你掌族中典籍传承,精通上古文脉,遗迹开启之后,便由你入内探查辨识,梳理各类传承典籍与上古重宝,分类归档,不得有半分差错。
封秉钧、封瑾二位长老,从旁协理全局,把控发掘进度,一切以保密为先,若有任何异动,即刻传讯于我。”
五位长老齐齐躬身,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夫遵命!定不负少主所托!”
吩咐完毕,五位长老依次告退,各自调遣人手,筹备发掘事宜。厅内刚恢复宁静,门外又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门声。
“进来。”
郑苍玄再次入内,神色比之前更加恭谨:
“少主,王家少族长王峻霆去而复返,称有要事求见,此刻正在府门外等候。”
封砚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神色间不见半分意外,反倒透着一股早已料定的笃定。他从一开始便算准了,王峻霆绝不会就此离去。这虚极宗的机缘,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动心,更何况是王家这样的家族。
“让他进来。”封砚淡淡道。
不多时,王峻霆便迈步走入厅中。他此刻已褪去了方才的仓皇,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衣摆整洁,发丝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走到厅中,他对着封砚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王峻霆,见过封少主。”
封砚端坐不动,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王峻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对着身后示意了一下。两名随从立刻捧着一尊半人高的特制储物灵玉盒,缓步上前。此盒以顶级温玉铸就,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镇灵纹路,纹路细密,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专用于封存珍稀的天材地宝。
随从走到厅中,对着封砚躬身行礼后,便双手捧着玉盒,以神力注入玉盒表面的镇灵纹路。纹路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玉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一块人头大小的灵玉赫然现世,静静躺在玉盒之中。那灵玉通体莹白如羊脂,表面流转着磅礴的灵韵,却有丝丝缕缕的幽绿色尸气,如同游丝般缠绕在玉身周围,散发出刺骨的阴寒之气,正是那罕见的灵尸凝髓玉。
王峻霆向前一步,指着玉盒中的灵玉,沉声道:
“封少主,此物名灵尸凝髓玉,乃郑家在西南村地下发掘所得,后献于我王家。此宝可大幅提升修士的精神力,堪称修炼至宝,却因蕴含浓重的尸气,无法直接使用。唯有高阶炼丹师将其炼制成丹,方能彻底祛除尸气,安全使用,发挥出它真正的效用。”
“我王家虽有炼丹师,却无炼此等高阶丹药之力,这宝物握在手中,形同鸡肋,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今日王某前来,便是将此宝奉上,赠予封少主。”
封砚抬手隔空一摄,那尊玉盒便缓缓飘到他的面前。他没有直接触碰灵玉,而是用自身神力裹住玉盒,指尖轻轻拂过玉面,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灵韵与浓重的尸气,眸中精光一闪。
他放下手,指尖重新叩击桌案,淡淡开口:“如此重宝,你说送便送,倒是舍得。”
王峻霆躬身一礼,依旧不卑不亢,语气诚恳:“宝物唯有归能者所用,才算物尽其用。封家丹道昌盛,人才济济,唯有封少主,能让这灵尸凝髓玉发挥出它应有的价值。”
封砚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你倒坦诚。这灵尸凝髓玉,本少主收下了。日后本少主将其炼制成丹,自会派人送你王家几枚。再者,遗迹之事既是你王家发现,到时候也可前来分一杯羹,参与到虚极宗遗址的发掘之中。”
王峻霆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表面依旧保持着沉稳。他对着封砚郑重拱手,力度比之前重了几分,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
“多谢封少主厚待!王某感激不尽!王家定当尽心尽力,配合封家行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封砚淡淡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王某告辞。”
王峻霆再次躬身一礼,这才转身,稳步退出大厅。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稳,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