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定下缜密发掘之策,漠风镇辖下的西南村即刻进入紧绷而有序的劳作状态。
郑苍玄亲率郑家全族弟子,在村落外围层层布防、昼夜戒备,将整片发掘区域护得水泄不通,严防无关之人贸然闯入,惊扰地下沉睡的遗迹。
为不损毁遗迹分毫,更怕神力激荡惊扰八十万年的护宗大阵,引发灵韵波动惊动四方,封砚严令所有参与发掘之人尽数敛去神力,弃尽一切术法手段,只以铁锹、木铲、竹筐等最原始的工具,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刨挖土层。
上百名封家神皇境强者敛尽往日翻山填海的锋芒,如寻常民夫般躬身细作。
温灵溪、封少珩、封沐昀亦主动投身挖掘队伍之中。温灵溪自小在西南村长大,自幼便随父母下地劳作,刨土挥铲的手法干练利落、熟稔至极,全无半分娇矜,脸颊沾着几点浅淡尘土,额角沁出细汗也只是随手拭去,依旧埋首专注细挖。
封少珩沉稳持重,动作利落却极守分寸;封沐昀则一边细心挖掘,一边兼顾周遭防备,三人与众人一同沉心劳作,不敢有半分懈怠。
封巍、封玄等长老亲自坐镇发掘场地,寸步不离把控进度,反复叮嘱众人只求细致、不贪速度。王家少族长王峻霆,也早已率领族中精锐强者入驻郑府,依此前约定协同封家一同发掘,他深知这份机缘来之不易,全程安分守礼,约束族人不敢有半分逾越。
半个月的光阴,便在这般细致入微的挖掘中转瞬即逝。
这半月间,封砚以封家特有的神魂传讯玉牌传出讯息,闭关苦修的明夷清晏与岳烬感知到召唤,当即破关而出,星夜兼程赶往西南村。唯有林晚禾仍沉浸在大战后的深刻感悟中,闭关未醒,封砚不愿强行惊扰,便暂且未曾传讯。
明夷清晏与岳烬赶至后,封砚未曾隐瞒,径直将地下藏有上古遗迹的秘辛和盘托出。
二人皆是他过命的伙伴,此番天大机缘在前,他自然要让身边人一同分一杯羹,二人得知内情又惊又喜,当即主动请缨加入守护与发掘之列。
第十六天晨曦微露,坑底的挖掘仍在细致进行。
温灵溪垂眸俯身,熟练地挥铲拨开浮土,沾着细土的脸颊透着认真,手中木铲忽然触碰到一片冰凉坚硬、非土非石的古朴质感。
她心头微微一震,动作愈发轻柔,缓缓扫净表层浮土,一段布满斑驳上古纹路、泛着陈旧幽光的残破殿宇墙体,赫然映入眼帘。
温灵溪眸中瞬间漾开惊喜,压着激动的嗓音轻声低呼:“长老!我挖到遗迹的墙体了!”
这一声轻唤,瞬间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封巍快步掠至坑边,目光落在坑底那片残墙上,沉声开口:“老夫来看看。”
他俯身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墙体上历经岁月侵蚀的古老纹路,指尖摩挲间,神色一点点振奋起来,当即扬声朝着凉棚的方向喊道:“少主!灵溪挖到上古遗迹的墙体了!”
凉棚下的封砚闻言骤然抬眼,眸中精光微闪,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哦?挖到了?”
话音落下,他当即起身快步赶至坑边。
明夷清晏、岳烬、封少珩等人紧随其后,王峻霆也神色忐忑地跟来。
明夷清晏微微蹙起眉,视线警惕扫过四周土层:“千万小心,上古遗迹之内,难保不会布有古老禁制。”
望着那段沧桑古朴的墙体,封砚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盯住坑底,开口应道:“让我瞧瞧。”
稍作凝视,他沉声吩咐:“继续细挖,不得动用半分神力,顺着墙体寻出遗迹入口!”
上百名强者齐齐应声,围拢墙体再度细致发掘。不过半日功夫,浮土尽去,整座遗迹主体依旧深埋地下,唯有这一处恢弘的入口被彻底清理而出。
这处入口气势磅礴,尽显上古大宗气派,正门敞开,门前是整块上古玄岩铺就的宽阔平台,石面裂痕斑驳却气势凛然;入口两侧,十余丈高的斑驳石柱矗立,柱身刻满失传上古云纹,直插上方土层。
大门正上方,一块苍劲古朴、镌刻着“虚极宗”三个古篆大字的横匾高悬,字迹历经近六十万年岁月侵蚀,依旧透着睥睨万古的宗门气象。
众人望着这块牌匾,皆是心神一震,封砚眼底的兴奋更是再也藏不住:“果然是虚极宗!”
封砚神色转瞬凝重,转头对封巍沉声嘱咐:“此乃上古大宗遗迹,必有完整护宗大阵,劳烦长老上前小心探寻大阵脉络,一切以安全为先。”
封巍拱手领命,身形掠至遗迹门前,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神力,细细探查门前大阵纹路,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唯恐触发禁制。
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封巍才收势回身,快步走到封砚身前,面色凝重地躬身禀报:
“少主,老夫探查完毕,此护宗大阵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完整,老夫有十成把握安全开启大阵,不会伤及众人。”
“但……老夫另有推断,此地曾孕育灵尸凝髓玉,此物需海量尸气与磅礴浓郁的灵韵方能催生,据此推测,遗迹内部的灵韵必定早已浓缩到超乎想象的地步。一旦开启大阵,内部恐怖的灵韵必定汹涌冲出,势必引发剧烈灵韵异动,极有可能惊动方圆千里内的其他势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罢,封巍微微低头:“此事关乎重大,请少主定夺。”
封砚闻言,眉头微蹙,沉默思索了片刻,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机缘势在必得,可虚极宗的来历与封家的身份,却绝不能暴露在明处。
想通其中关键,他才抬眼,沉稳地下令:
“封巍长老,立刻将这虚极宗牌匾取下,收入你的储物戒中,不得留下任何关于虚极宗的蛛丝马迹!另外,传我命令,所有封家子弟、长老,即刻撤回郑府,尽数褪去身上带有封家标识的衣袍,更换成寻常随身服饰,彻底隐藏所有身份信息!待所有人更换完毕,再返回此处,开启遗迹!”
“是,少主!”
封巍立刻拱手,纵身掠至大门前,小心翼翼将虚极宗牌匾取下,稳妥收入储物戒中;在场所有封家之人,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快步朝着郑府方向折返,更换服饰而去。
没过多久,所有更换完寻常服饰的封家子弟与长老便尽数折返,与王家子弟、郑家弟子一同整齐列队在遗迹入口前的宽阔玄岩广场之上。
众人褪去了带有家族标识的袍服,再无半分世家的鲜明特征,看上去与寻常散修、中小家族修士别无二致。
郑苍玄走在郑家队伍最前方,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般上古大宗遗迹的机缘,本是他这种小家族想都不敢想的造化,如今全是托了封家的福。
封砚缓步走到队列前方,目光沉稳扫过整装待发的众人,声音清朗肃穆,不疾不徐地开口:
“此番进入上古遗迹,你们都记清楚。
只拣我封家库房没有、真正有用的珍稀机缘拿,寻常物件不必浪费时间,以最快速度清完核心宝物,速战速决。
入内后分头行事,相互照应,一切以自身安全为先。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若遇上其他修士,谁也不准暴露封家身份,可自称散修,或是随便归到某个家族名下,谁敢走漏风声,严惩不贷。
另外,沿途但凡看见和虚极宗有关的文字、标识、器物,一律清理干净,不准留下半点痕迹。”
话音微顿,他想到灵尸凝髓玉的形成根源,语气愈发郑重:
“此地尸气必定极重,现在,所有人立刻服下四品清瘴丹,准备入内!”
“是,少主!”
众人齐声应诺,声线整齐划一,纷纷从储物戒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四品清瘴丹吞服入腹,静待封砚最终号令。
待所有人都将丹药服下、气息稳固下来,封砚才转过身,对着封巍微微拱手,语气恭敬而果决:“封巍长老,万事俱备,还请您出手开阵。”
封巍颔首沉声道:“少主放心,老夫这便解阵!”
话音落下,封巍周身气息微微一漾,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印诀古朴玄奥,每一道手印落下,便有一缕淡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飘向遗迹入口的护宗大阵之上。
他指尖轻捻,口中低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上古阵诀,神念如潮水般轻柔铺开,精准触碰到大阵的每一道禁制节点,以阵道手法缓缓引导、松解层层锁纹。
不过数息之间,遗迹入口便泛起一圈圈古朴的流光,原本无形无质的护宗大阵,渐渐显露出淡青色的光幕屏障。
随着最后一道印诀落下,封巍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神力轻触光幕核心。
“嗡——!!”
一声震彻天地的低沉嗡鸣骤然炸开!
护宗大阵如同尘封万古的闸门轰然开启,刹那间,一股近乎凝固成实质的恐怖灵韵,从遗迹入口内疯狂奔涌而出!
那灵韵的颜色近乎墨蓝,深邃到了极致!如同一道磅礴浩瀚的灵韵雾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天而起,直插云霄,方圆数里之内的天地灵韵都被这股威压掀得剧烈翻涌,恐怖的灵韵波动如同海啸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封砚脸色微凝,当即抬手沉声喝止:“所有人暂且止步,不要乱动!”
他曾亲历万灵秘境,深知这种沉淀近六十万年的极致浓缩灵韵之下,遗迹内部的空间重力,必定远超外界数十倍不止,此刻灵韵喷涌正盛,贸然闯入只会被恐怖重力与灵韵冲击所伤。
“等灵韵涌动稍缓、空间稳定下来,我们再进入遗迹!”
约莫一个时辰悄然过去,原本冲天喷涌的暗蓝色灵韵雾涛渐渐平息,浓郁的色泽层层淡化,最终化作了寻常浓缩灵韵那般的淡蓝色,缓缓萦绕在遗迹入口周遭。
封砚抬眼感受着空气中的灵韵浓度,心中瞬间做出判断,此刻遗迹内的灵韵浓度,已然与万灵秘境中的灵韵浓度相差无几。
时机已到!
封砚当即抬手,沉声下令:“所有人,随我入遗迹!”
一声令下,封家众人、王家子弟与郑家弟子保持着规整的队形,有序缓步朝着遗迹入口前行。
郑苍玄面色难掩激动与兴奋,紧随在封家队伍身侧,这般机缘,是郑家攀附封家才得来的无上造化;王峻霆也神色郑重,紧跟自家族人,不敢有半分轻举妄动。
所有人神色戒备,步履刻意放缓,不敢有半分轻慢:这座沉寂近六十万年的上古宗门,护宗大阵尚且完好如斯,内部必定遍布着未知禁制与防入侵的绝杀手段,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一行人屏息凝神,踏着古朴的玄岩平台,缓缓踏入了这座尘封万古的虚极宗遗迹之中。
刚一入内,众人齐齐取出掌心大小的发光灵玉攥在手中,微微催动一丝神力注入其中,清亮柔和的玉光便瞬间弥散开来,将整座地下遗迹的恢弘与惨烈,尽数映照在众人眼前。
整座遗迹深埋地下,全靠护宗大阵凝聚出一层淡青色半透明屏障,将上方厚重土层彻底隔绝,屏障内无半分梁柱遮挡,是一片开阔到极致的巨型广场。
广场地面由上古玄岩铺就,刻着的上古阵纹虽清晰,却遍布裂痕与劈砍痕迹;两侧的巨型盘龙石柱,半数已然断裂坍塌,碎石散落一地,尽显大战后的残破。
广场最深处,虚极主殿巍峨矗立,门楣上“虚极主殿”的古篆牌匾依旧高悬。
可殿身墙体布满巨坑与焦痕,飞檐断裂,殿门半毁,早已不复当年鼎盛威仪;主殿两侧的偏殿、藏经廊、执事堂更是损毁严重,有的屋顶坍塌,有的墙体倾颓,一眼便能看出,当年这里爆发过毁天灭地的血战。
而最让众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上的景象。
平整的玄岩地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早已风化的人类骸骨与巨型兽类骨骸,白骨斑驳,姿态狰狞。
每一具骸骨都保持着拼死抵抗的姿态,有的骨臂紧握残兵,有的身躯挡在主殿方向,不少骸骨身上还残留着腐朽破碎的上古灵铠,周遭散落着灵光黯淡却依旧坚韧的神器残片。
更诡异的是,其中无数具骸骨周身裹着风化到极致的黑袍,黑袍材质坚韧非凡,历经数十万年未曾化为飞灰,仅剩下朦胧的黑色轮廓,轻轻一碰便化作飞絮;骸骨的头部位置,还戴着一具具残破不堪的面具,仅剩下模糊的轮廓,却依旧透着森然寒意。
眼前这伏尸遍地、殿宇残破的古战场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骇然,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郑苍玄等郑家众人更是脸色惨白,浑身微颤,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上古遗迹场面。
封砚望着那些裹黑袍、戴面具的骸骨,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猛地一滞,心底翻起惊涛骇浪,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装扮……是往生殿?”
他死死盯着那些残破的黑袍与面具,心脏狂跳不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往生殿的标志性装扮,便是黑袍覆身、面具遮脸,与眼前这些上古骸骨的装束一模一样!他实在不敢想象,如今纵横大陆的往生殿,竟然是传承了数十万年之久的超级势力,底蕴之深,远超世人想象。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虚极宗这般上古大宗,为何会一夜覆灭?
这场灭宗血战,会不会……根本就是往生殿所为?
封家诸位长老也看清了这一幕,面色一个个凝重到极致,眼底更是藏不住的惊悚,几人不动声色地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此事关乎惊天隐秘,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封家,绝不可外泄半分。
这些骸骨早已彻底风化,骸骨手指上的储物戒更是层次分明:大批低阶储物戒因数十万年无神力滋养,早已风化碎裂,化为一地粉末;身上的低阶灵铠也腐朽不堪,一碰便散。
可其中亦有不少高阶灵铠与上品神器,凭借不凡材质依旧保存完整,灵光流转;少数高阶储物戒也完好无损,静静躺在骸骨指间。
封砚压下心底惊涛,沉声道:“动手,将此地完好的灵铠、神器、高阶储物戒尽数收集,不得遗漏!”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散开,小心翼翼地在骸骨与废墟中搜寻整理,不敢有半分莽撞。
唯有封砚未曾挪动半步,独自静立于虚极主殿之前,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历经岁月却依旧威仪不减的牌匾,眸光深邃如渊,久久不语。
风吹过满地枯骨,带起一阵细碎的轻响。
封砚望着那“虚极主殿”四个古篆大字,嘴唇微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疑惑与凝重,喃喃自语:
“虚极宗……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