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旧折不随”划掉以后,统额案前总算多了一道灰条。
可纪晚照只翻了半轮新送来的借额页,便又看出另一层旧手已经悄悄探了出来。
高处学得很快。
它不再空手只递“一路已分责”。
它开始在这张短页后面象征性地夹一两张折级小记,再把真正碍眼的未净签、沿路回压页和借额回问格另留在原束里。
看着像也带了折。
其实只是带了最不伤门面的那一点。
东折、西岭、南外三口午前送来的第一轮借额页便是这样。
最外头一张短页,写“已分责,申请统额二”。
后头夹一张第五站“轻折已记”小条。
再后头便什么都没有了。
真正最硌眼的“未净暂留”窄签、第六站“补按后仍留半更待问”那页、第七站“缓接虽补仍留一格候问”的小边条,都还留在共路分责束里,像是等以后谁真来翻时再说。
纪晚照把那几张短页摊在案上,又把原束一并抽来,两边一对照,问题便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他们带上来的,不是这条路。
只是这条路里最不碍眼的那一点结论。
统额若真按这样的页去拨,后头谁再翻总额总栏,第一眼看到的便只会是“已分责,统额二”,不会再知道第五站尚有未净、第六站仍留回压、第七站候问未销。
也就是说,总额案前很快又会把刚刚学会带折的规矩,重新削成一张薄薄的好看页。
纪晚照没多说,直接把三口的借额页拆开重排。
最前头不再许挂“已分责”。
第一层改挂“未净与旧折总引”。
第二层压各站折级页。
第三层挂未净签与并挂条。
第四层挂沿路回压与补按小页。
第五层才轮到借额短页。
最末再扣一张很窄的新页,页头只写:
借额回问
谁若日后拿着这一口统额再来争更大的泊位、更多的转运舱,便得先从这里翻,看这条额拨下来时到底还有哪些地方未净、哪些旧折仍随。
案边一名值额老抄手看得眉头直皱,说:
“这样总额页岂不是要比共路束还厚?”
纪晚照头也没抬,只把第五站那枚未净签翻到最外,让它正正硌在借额短页上。
“厚,是因为这条额原本就不是一句话换来的。”
“你若觉得它碍手,不如先问这口额是不是太早想拿。”
这话一落,案边顿时静了半截。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总额层最难看的事,恰恰就是很多口岸一边还留着旧折,一边却急着把大额先拿走。
纪晚照随后叫人取来一束比共路分责束更宽一点的旧麻绳,又拿了几张淡灰长页,当场另立新名:
统额随路束。
额不单走。
路也不能只留在后头。
谁想拿这口额,便得让它跟着整段路一起进前案。
她先拿东折那段试路做样。
最外面露的不是“统额二”。
而是第五站未净签。
翻过未净签,才见折级页。
再翻过折级页,才见第六站回压记与第七站候问边条。
最后才是那张最爱抢眼的借额短页。
短页仍在。
可它终于被放到了它该在的后层。
西岭那名录手一看自己口上的未净签被压到最前,耳根都热了,低声道:
“若总额前头一眼就是这签,旁口岂不是更会盯着我们口不放?”
纪晚照平平回:
“你若怕人盯,便先把这签摘掉。”
“签既还在,额便不该替它遮脸。”
这一句比多少重话都更让人无可退。
因为统额这层最爱做的,正是先给额,再让额替路遮一阵。
纪晚照偏不让它有这层好处。
她还特意在统额随路束最外补了一张折签,不写赞语,只写四个字:
先看旧折
谁来取样,第一眼先撞上的便是这四个字,再没法先抽走“统额二”那张短页去交差。
午后重送来的三束页果然都厚了不少。
东折把第六站那张“补按后仍留半更待问”也主动挂了上来。
南外把第七站候问边条抽到外层,不再压去内页。
西岭虽仍脸色发紧,却也没敢再把未净签往里缩。
案边几个老抄手接束时,手指先碰到的已不再是最会说话的借额短页,而是未净签的边角、折级页的厚薄、回压小页的窄边。
有人叹了一句“麻烦”,纪晚照只道:
“总额本来就该麻烦。”
“不麻烦,最后都只会拨给最会装已经做完的人。”
到天快黑时,连那名先前最嫌总额页太厚的老抄手都悄悄把一张“借额回问”小页抄到自己带来的样卷后层。纪晚照看见,却没点破。她很清楚,真正难改的不是一句话,而是这些掌着总额的人,会不会从心里开始知道:额若想拨得稳,它前头就得先站着整段还没被允许消失的路。
夜里收束时,统额随路束被平码在案心,最外头露着的是那枚最不好看的未净签,最里头才藏着“统额二”那张最想先被看见的短页。纪晚照把绳结收紧,掌心又蹭了一点细灰。她没有去擦。因为她知道,只要借额还肯跟着这点灰、这点折、这点未净一起走,高处后头每一次再想只抄一句“一路已分责”来先拨额,手下便总得先碰到这些不肯退下去的东西。
她临走前又特意把“借额回问”那张窄页往外提了半指宽,不让它完全藏进后层。旁边的小录手起初还以为她是手滑,后来看她连三束页都照样提了这半指,才明白这也是故意留给后来人的一道提醒。总额案前最爱装作“今日拨完,后头无事”,可只要这张回问页还在后层露着一点边,谁再来拿这束页,都得先知道:这口额不是拨下去就算了,它后头还有人能追,还留着口能问。
更细一点的地方,她也没放过。三束随路束外层原先都只写口名与额数,纪晚照看了一眼,便叫人把“额数”先挪到侧边,只把口名和“未净有无”留在正面。那名值额老抄手一开始还嫌不好看,真照着改完,却发现一叠束页平码起来时,最先能扫进眼里的不再是哪口额大,而是哪口仍挂着签、哪口后页还留着问。纪晚照看见这点变化,神色才更沉稳。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多一层花样,而是让总额案前连目光先落向哪里,都被迫重新排一次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