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把那片带着 `沟一七` 的桶底皮夹进活手账以后，没有立刻再进后沟。
他先去找了灰鳝七。
灰鳝七这回没在桥边站，也没往桥北药摊前凑，只蹲在坡背一处废晒灰台边，手里拿着半截磨平的木筹，在地上来回划三道短线，一道长线，再把长线抹掉，重划。
阿苇跟着闻岐过去，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你划的什么？”
灰鳝七头也不抬。
“回桶数。”
这三个字一出，阿苇先愣了。
他这两天听得最多的是候、归前、可转、后沟，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一口口活人，和“回桶数”并在一处说。
闻岐蹲下，看见那三短一长并不是乱划。
三道短线边上，各有一粒灰石子。
长线那头却只压了半块碎白瓦。
灰鳝七用木筹点了点那半块瓦：
“一整桶，算满回。”
“三口能顶的人，记三。”
“一口半伤半活、还够推半趟桶的，记半。”
“凑够一整桶，便一并送去下一转。”
阿苇脸色一下就变了。
“人怎么还能凑桶？”
灰鳝七这才抬眼看他，眼里一点惊都没有，像这话本就该这样冷。
“不凑桶，他们后头怎么省事？”
“一候里哪口能走，哪口只能顶半趟，哪口今夜先烂在棚里，候工归册管的是名下那点格。真到拖桶送人时，前头记口桌只看回桶够不够满。”
闻岐心里那一下便更沉。
活手账刚立时，他们还在追“人被空桶领走后去了哪一候”。可若白灰坡这头早已不把人当完整的一口算，而是先拆成“满回”“半回”“凑数”，那候工归册后头又多了一层更脏的用法。
灰鳝七站起身，把木筹往晒灰台底一塞。
“你们昨夜只听见葛猴儿回桶响，还不够。”
“今晚我带你们看一回他们怎么凑回桶数。”
这回去的人更少。
闻岐、阿苇、灰鳝七。
闻十六被闻岐留在桥北看外口。因为昨夜后沟已被惊过一回，今夜若再全靠近，守沟人必起疑。倒不如让最懂坡背旧味的人先领路。
灰鳝七走的不是昨夜那条塌墙缝，而是从废晒灰台后边那条半塌的排渣道下去。道窄，贴墙，脚下碎灰极厚，一踩便陷，却比后沟正口更高半层，正能看见候棚门前那一小片空地。
三人伏稳时，候棚外已起了两盏低灯。
灯下不是人先多。
是桶先多。
六码旧桶横着排成一列，桶耳都被粗麻绳串过，绳头另一端系在一根黑木桩上。每只桶前都丢着一枚短木筹，筹上有人拿灰笔写极小的记号：
`满`
`半`
`欠`
阿苇看着那几个字，手指都攥白了。
因为那不是修桶记法。
而像是在数桶里该装多少东西。
可下一刻，从棚门里被拖出来的，却分明是人。
先出来的是个瘦高汉子，左腿抬不利索，走三步便要借桶沿扶一下。守沟人看也不看他，只把他往写着 `半` 的木筹旁一推。
后头又出来一个十来岁的女娃，额前挂着汗，脚底发飘，像刚退过烧。她被推到那汉子边上，守沟人用铜锤在桶沿上敲了一声，外头记口脚便低头在一张薄灰条上写了两笔。
灰鳝七在闻岐耳边压得极低：
“一大一小，凑满一回。”
阿苇听见，胃里都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所谓回桶数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人回不回。
是他们拿一只桶能不能把这一趟该送的活口凑满。
棚门又开了一次。
这次出来的正是昨夜阿苇听出过桶响的那口小影子。
葛猴儿。
他比桥北时更瘦，肩胛尖得快从旧短褂里顶出来，嘴边还留着昨夜被布塞过的红痕。可他走出来时，眼睛没塌，只先往桶列上扫了一眼，像还在认哪一只桶昨夜回过他一声。
守沟人把他拽到第二只桶前，脚边木筹写的是 `半`。
另一个拖桶脚手随手又从棚里拎出一口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口，往葛猴儿旁边一按，口里骂道：
“这俩短气，今夜先补外弯半回。”
阿苇听得差点往前扑，被闻岐一把按住后颈。
闻岐自己也绷得发紧。
因为这句话比昨夜看到 `沟一七` 还更狠。
归册里至少还有候和号。
到了回桶数这一步，连号都轻了。你能不能走，不看你是谁，只看你这口气、这条腿、这只手，凑不凑得满今晚那一只桶。
记口脚手这时把那张薄灰条举到灯下，嘴里过了一遍：
“沟一七，短咳，半回。”
“并老喘一，外弯。”
阿苇眼圈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终于听见了葛猴儿那行字。
而是因为那字从别人口里念出来时，竟轻得像一勺灰。
闻岐却在这一瞬间，把目光死死压在那根写着 `半` 的木筹上。
那木筹不大，边缘已被无数手摸得发黑，筹背却有一道新裂。只要那筹离桶一寸，今夜这条“半回”便未必还能照旧记下去。
正这时，坡背忽然起了一阵更硬的风。
灯火一偏，候棚边那堆空桶里有一只被吹得歪了半寸，桶耳一撞木桩，发出“当”的一声短响。
葛猴儿耳朵一动，竟也极轻地用膝侧碰了碰桶边。
回的是一下。
阿苇牙都快咬裂了，闻岐却借着这阵风，把手边一块松灰石往下轻轻一推。石头滚到候棚边，正好撞在第二只桶前那根 `半` 筹上。
木筹啪地一倒。
记口脚手骂了一声，弯腰去扶。
葛猴儿旁边那个老喘口被这一挪，站不住，整个人先往桶身上一扑。桶列顿时乱了两息，守沟人只顾去压人，没看见灰鳝七已顺着坡背半滑下去，手指一勾，把那根倒地的 `半` 筹直接抹进了灰里。
再抬头时，桶前只剩一道被压出来的浅槽。
记口脚手扶起人，再去找筹，找不着，只能先骂：
“先记欠半，后夜第三趟补！”
这一下，葛猴儿今夜便没被凑走。
阿苇呼吸都发颤了。
不是大救。
可够硬。
闻岐听见那句“后夜第三趟补”，心里也立刻转起路来。只要他们能让葛猴儿一直凑不满、一直送不出去，后沟第一候便仍有一口能被桥下追住的人。
灰鳝七退回来时，手里正捏着那根黑木筹。
筹面灰字已被手汗蹭花，却还看得出一个 `半`。
他把木筹塞给闻岐，语气冷得像在递一颗钉。
“拿回去。”
“以后你那页活手账上，别只记候号。”
“还得记这些回桶数。”
闻岐把木筹收入袖里，低头时只觉那东西比纸更沉。
活手账到了这一夜，终于不只是在追“谁被领走”。
它开始追：一口活人是怎么被拆成半回、欠半、凑满，再送去下一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