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药婆是午后去总收口前的。
她没带桥北那盏灯。
也没带药摊上平时压人的竹夹板。
她只带了两样东西：一页 `坡伤另页`，和廖短肩那只已经回不来的右腕布托。
布托是早上才重新扎的。
白杏帮她把腕骨往上托过一次，确定不能再吃力，便用两层旧棉布、一根细竹片和半截药绳重新绑住。绑完以后，那只手不像手，倒像一口被人用坏后又勉强挂回身上的旧器。
柳药婆就拎着这只腕去了。
临出桥北前，她还特意没让廖短肩把布托藏进袖里。
那只腕就那么明晃晃吊在怀前，走一步，布带便跟着轻轻晃一下。桥北摊口几口常来拿药的老手看见，都下意识别开了眼。不是嫌难看，是太熟。谁都知道这类伤若只留在自家摊口，多半最后会被说成“养养再看”；可柳药婆今夜偏不让它在桥北先被看习惯。
闻岐本想跟。
柳药婆只回他一句：
“你去追册。”
“我去追这只腕。”
“这两条要是都让你一个人说，后头他们还会装作：只是你闻岐爱多事。”
闻岐便没再拦。
陪她去的是芦娘。
不是因为芦娘会说。
而是因为她最认得一只手坏到不能回摊以后，会被旁人怎样看。
总收口前白日比夜里更像一处做工地方。
没有后沟那股暗腥。
只有一张张矮桌、一只只半掩的灰箱、以及脚手们嘴里不抬头就能报出的数。
柳药婆走进去时，曹记口正在点前一夜退下来的几条过口灰条。她一抬眼看见柳药婆手里那只腕，眉心先皱了。
“桥北药摊也管到这儿来了？”
柳药婆没接她这句，只把 `坡伤另页` 平平往桌上一摊。
页上那行字写得很硬：
`廖短肩 白灰外弯扶轮 右腕反拧 回不来`
曹记口扫了一眼，语气淡得很：
“坡伤另页桥北自记便是。”
“总收口前只认能不能续转。”
柳药婆这才把那只布托腕往前一送。
她力道不大。
却刚好让腕骨那处歪斜顶到桌边。
桌后两个小记口手都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桥北拿来多要药的轻伤。
这只腕若再被并进“还能顶半趟”的口里，后头不是再坏一点，是彻底废掉。
柳药婆声音也不高：
“我没来问你认不认桥北页。”
“我只问，这只腕，归哪一册。”
曹记口脸色便冷了一层。
“你问错地方了。”
“候工归册记候口，可转条记能不能送，桥北若想留伤，留回你自家药摊便是。”
这话看似回得全。
其实一句都没落到点上。
芦娘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你不敢说。”
她右手仍吊在旧布里，说这句时左手却按住了桌角，声音发哑，却硬。
“候工归册不认坏到回不来的。”
“可白灰坡也不会平白把一只废腕放回原桥。”
“那你们总得有本地方，专门吞这种坏。”
这一下，桌后那两个小记口手脸色都变了。
曹记口却还想稳。
“桥面人真会想。”
柳药婆没再让她绕。
她直接伸手，捏住廖短肩那只包着布托的腕骨下端，极慢地往外一翻。
只翻了半寸。
廖短肩当场疼得吸了口冷气，额上青筋都跳起来。
桌边几个人同时看见，那手根本不是“养几日再推半桶”那类坏法。
它一翻便松。
再往回送，也抓不住轮。
柳药婆把腕重新托回去，声音还是稳的：
“你告诉我，这只腕归哪一册。”
“我不听‘以后再看’，也不听‘先缓一缓’。”
“我今天就要册名。”
气口被她一下压死以后，总收口前便安静得很难看。
曹记口终究没能继续装。
她弯腰去踢桌下那只矮箱，动作极快，像只想拿一样东西出来堵嘴。可她踢得越快，柳药婆眼神越准。
矮箱开缝那一瞬，柳药婆已经先看见里头压着一本边角发黄的薄册。
册脊上有两字，只露了一半：
`损归`
闻岐没来。
可他若在，必会一眼认出，这便是白灰坡背后那本一直不肯露面的第二册。
柳药婆没去抢。
她只是把 `坡伤另页` 往那箱口上又压了半寸。
“念。”
曹记口咬了下牙，终究还是抽出那本薄册，翻得飞快，像只想赶紧翻到一句能把人打发走的短话。可翻到中段时，她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因为那页上，真有廖短肩这只腕。
不写名。
只写：
`外弯扶轮口 右腕反卸 可损归乙薄 暂不归重车`
芦娘听完，胸口都跟着发凉。
柳药婆却只问：
“乙薄在哪。”
曹记口不说。
柳药婆便自己从药袖里摸出一支极短的炭笔，当着她的面，在 `坡伤另页` 旁边另添一行：
`白灰坡外弯右腕 已被并入损归乙薄`
写完，她抬头：
“桥北今日记住了。”
“后头这只腕若再被你们说成还能顶半趟桶，我就拿这页去问：乙薄为何不认自己写过的话。”
这句比吵更顶。
因为它不是来求情。
而是把总收口前自己怕见人的那册，先写回桥北页里了。
芦娘也在这时往前半步，把自己吊着的右手布带轻轻一提。
“我这只手，你们前阵子也想说成‘常损’。”
“你们若爱并，后头便一只只并下去，看最后桥下还剩多少能自己认勺、认桶、认字的手。”
曹记口脸色终于沉到底，却一时再找不出更轻的壳来挡。
因为柳药婆追的根本不是谁的情面。
她追的是册名。
一旦册名被桥北认住，白灰坡后头再想拿“只是暂压”“只是养坏”来糊，便没那么容易了。
离开总收口前时，柳药婆没回头。
她把廖短肩那只腕往怀里再稳了稳，走到坡口风最大的地方，才低声对芦娘道：
“回去告诉闻岐。”
“人被领走后，有候工归册。”
“手坏到回不来后，还有损归乙薄。”
“这条坡，不光吃活口，也吃坏完的。”
她这话刚落，坡口边一口推灰老手便下意识把自己左手往袖里缩了缩。那手虎口早烂开半道，平日还勉强能抓绳，这会儿听见 `损归乙薄` 四字，脸色都跟着白了。
柳药婆看见，却没去安慰。
她只是把廖短肩那只腕再往上托紧一点，继续往桥北走。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桥北许多人要怕的，已经不只是手会不会坏。
还要怕：坏了以后，会不会连人一并被并进某本不写名的薄里。
芦娘听完，默默点头。
风吹得她吊手布带轻轻拍在腰侧，像那只一直不肯归成常损的手，也把这句先记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