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牌小门底下那点白灰渗出来时,程雁回先把短车往后扣了一寸。
她不是怕陆见潭。
她是太熟悉净墙那类人的站法。
那种人一进场,最先看的并非谁在说话,是哪件东西能先收走,哪张页能先压轻,哪辆车能先被推到“不宜久留”的位置。
所以她先保车。
白撤三看见这个动作,也把记录夹往胸前收了一点。
两个动作都不大。
但前口里的重心立刻变了。
陆见潭还没进来,他可能会先拿的东西已经被人预先守住。
陈照野没有看门。
他看吴敬初。
老人脸上没有惊讶。
这说明陆见潭的出现,不是突发。
至少吴敬初知道他在附近。
沈微白把冷拓纸上的三行字重新抄到正式核对页:
`换名页收执行:陆见潭`
`归应右补转预借,照后可行`
`外栏二批后入现用`
写完以后,她没有停笔。
又补:
`陆见潭需当场核收记`
无牌小门后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步。
两步。
脚步很轻,鞋底像擦过旧灰。
门开时,没有发出吱呀声。
有人长期给这扇门上油。
陆见潭站在门后。
他穿的仍是那身净墙灰衣,袖口干净,指尖也干净。
太干净。
像一个从不亲手弄脏证据的人。
他先看短车。
程雁回冷冷道:
“车不收。”
陆见潭淡淡看她一眼。
“我没说收车。”
“你进门第一眼看的就是车。”
程雁回没有退。
“我以前替你们先看过人,所以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这句话比控诉更重。
因为它不是站在干净地方骂他。
她承认自己懂这套动作。
陆见潭终于把视线从短车上挪开,看向冷拓纸。
“门内拓纸不能作正式核。”
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压证据资格。
沈微白像早就等着。
她把黄纸、拓角、冷拓纸、门槛黑粉、侧夹纸带依次排开。
“单张不能。”
她说。
“五件同向,可以作旁核链。”
陆见潭看着那五件物,
眼神没有变。
但他右手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陈照野看见了。
袖口里有东西。
不是刀,也不是笔。
形状太薄。
像一片小小的白牌。
他没有马上点破。
陆见潭这种人,最擅长在你指出一件东西时,把它说成常规工具。
要先看他什么时候想用。
陆见潭说:
“旁核链不能越过旧改批原页。”
吴敬初没有阻止。
两人一开口,就把配合露出来。
吴敬初负责说旧批权。
陆见潭负责说执行核。
一个栏外批,一个现用收。
沈微白写下:
`吴敬初与陆见潭现场分口:旧批权 / 执行核`
陆见潭终于看了她一眼。
“沈审计,你写得太快。”
“你们改得也不慢。”
沈微白回得很平。
白撤三嘴角几乎动了一下,又压住。
陈照野这时开口:
“你袖口里是什么?”
陆见潭没有看他。
“净墙值手牌。”
“拿出来。”
“无关。”
陈照野点头。
“那就记拒示。”
沈微白已经翻到新行。
陆见潭终于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指间夹着一枚白牌。
白牌很薄,边上有灰色编号:
`照后-临`
程雁回脸色一变。
这不是普通值手牌。
照后临牌意味着持牌人可以临时把某个“照后可行”的流程改成当前执行建议。
换句话说,陆见潭刚刚袖口里藏着的,不是身份。
是能把换名页背面那句 `照后可行` 当场重新转成执行意见的工具。
沈微白把白牌编号写下。
陆见潭淡淡道:
“临牌只说明我有处理净墙后续的权限。”
“不。”
程雁回盯着那枚牌。
“这牌不能处理净墙后续。”
她走上前,指着白牌下缘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它下缘多一格。”
“多这一格,能接右补。”
陆见潭第一次沉默。
吴敬初脸色也沉下去。
程雁回声音发紧,却没断。
“我以前见过一次。
拿这牌的人,可以把右补的半句临时挂到照后二。
所以四号、净墙、接回架前才会都认那句‘照后可行’。”
她抬头看陆见潭。
“你不是后来才收记换名页。”
“你一直在用换名页。”
归应位右槽猛地亮了一下。
白牌下缘那多出的一格,竟也跟着泛起淡白。
旧工认牌。
陆见潭手里的照后临牌,和右补三的换名页是同一条路上的东西。
陈照野看着那点白光,终于说:
“这章不用问他认不认了。”
他指向白牌。
“牌已经认了。”
陆见潭把照后临牌慢慢收回掌心。
这一次,白撤三没有让他收。
她把记录夹往前一递。
“牌入旁核。”
陆见潭淡声道:
“临牌不能离手。”
程雁回冷笑了一下。
“净墙教的是不能离身,不是不能离手。”
陆见潭看向她。
“你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知道你在改词。”
程雁回这句回得很硬。
她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根细白线。
那是她刚才从短车把手上拆下来的临时绑线。
她没有碰白牌,只把线的一端绕过白牌下缘多出来的那一格,另一端系在记录夹铜扣上。
这样牌还在陆见潭手里。
但它一旦被收回袖口,铜扣就会响。
白撤三看了她一眼。
“这招谁教你的?”
程雁回说:
“他们。”
她盯着陆见潭。
“以前我们就是这样防候停车自己滑回去。”
被训练出来的手法,第一次反过来绑住训练者的牌。
陆见潭脸色终于有一点变化。
沈微白写:
`照后临牌未离持牌人,以白线系记录夹防收`
陈照野看见这行字,忽然觉得这比直接抢牌更有用。
抢牌会变成冲突。
系住牌,才是让这枚牌继续暴露在旧工眼前。
归应位右槽仍旧亮着。
白牌下缘那一点淡白没有灭。
井架黑索轻轻垂下半寸,铜环对着白牌响了一下。
这一下像敲章。
沈微白立刻把白牌编号、右补三换名页背记、程雁回腕侧训练压印三项并在同一栏。
`换名页 -> 照后临牌 -> 先看手训练`
这一栏一成,陆见潭终于不能再只说自己处理净墙后续。
因为他的牌、他的收记、他训练出来的人,
都已经被同一条旧工白线拴住。
无牌小门后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脚步。
是另一枚牌碰到门板。
门后还有人。
而且那人手里也有牌。
陈照野看向门缝,声音压低:
“陆见潭不是一个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