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四章·渡口
史书说,靖康后,中原板荡,衣冠南渡。船渡之政,日渐紧,民不得北归。
天没亮,摆渡的男人便醒了。他先听见江水,再听见江风。风从北边来,把门板撞得发软。他摸黑下床,脚在凉地上探,探到鞋,套上。鞋后跟是塌的,踩下去像踩着一把湿草。他女人也醒了,不点灯,只窸窸窣窣从灶间摸出半块冷饭,拿灰布包了,塞他怀里。他低头闻了闻,有霉味,也有她手上的柴灰味。他不说话,把裤腰紧一紧,推门出去。
渡口起了雾。船横在岸头,船底擦着滩地,一荡,一荡。他上了船,先不撑。他蹲在船尾,手泡在江水里。水凉,凉得不像江,像从地底抽上来的旧井水。他就那么蹲着,等对岸的人影。等的工夫,他把那半块冷饭掰下一角,放嘴里。饭硬,像咬碎了一小把沙子。他不吐。就这么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太阳出来前,渡口来了第一个人。是个货郎,挑两篾筐。上船,也不言语,只把两个钱拍在船板上。男人收了。船一撑,离岸。江水在船底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轻轻拍。货郎坐着,不看他,只看雾。雾散时,对岸也到了。货郎下船。男人又蹲回船尾。江上又静了。
天发白时,他女人来送水。水是热的。他接过去,没喝,先拿碗沿在掌心滚了滚。他女人说,对岸今日不见人影。他说,快了。她没再问,只把空碗收了,走回坡上。男人看她后影,腰有点往右弯。是那年发大水,从堤上摔下来落下的。他不提。她也不提。日子像江水,从北到南,不回头。
到了晌午,对岸来了个骑驴的后生。驴瘦,后生也瘦。上船,问,去南边能走几时。男人说,过了江,再走十里,有官道。后生“哦”一声,不再问。船到江心,后生忽然说,北边在抓丁。男人“嗯”一声。后生又说,我是逃出来的。男人没接话,只把竹篙往下一撑。水声哗啦,像把后生的话盖了过去。快到岸时,后生从袖里摸出几枚钱,不多。男人只拿了两枚。后生跳下船,回头看一眼,说,你不怕我连累你。男人说,江不问来处。后生走了。那话却像在男人嘴里含了很久,吐不净。
天将黑未黑,渡口来了最后一拨人。是一家四口。女人裹着头巾,怀里抱个小的。大点的孩子扯着她衣角。男人挑着根扁担,一头是锅,一头是被。上船时,孩子腿软,男人一手提一个,丢上船。船晃了晃。那女人嗓子哑,说,想过江找娃他舅。男人看他们一眼,说,坐稳。船离了岸。这一程,谁也没说话。只有被风掀起的衣角和那一头锅底刮过船板的响。
船到对岸。男人先下,把船绳拴在石上。他回身,抱下小的。孩子脚一沾地,就蹲下去,吐了。那女人忙去拍。男人从怀里摸出包冷饭的灰布,抖开,递过去。她没接,只抬头看他一眼。男人把布塞到大孩子手里,说,给他擦。大孩子接过,又愣愣看着。男人转身回船,没再瞧他们。江风一吹,雾又漫起来。那一家人,慢慢就化在雾里了。
回到坡上,女人在门口等他。锅里烧着野菜汤,没肉,油星子都少。他坐下,端起碗,慢慢喝。女人说,今日渡的人多。他说,嗯。又喝一口,说,明日会更多。女人不再问,只往灶里添了把草。火闪一下,映得她脸黄黄的。他放下碗,说,你歇,我守船。她说,你不歇?他说,江不歇。女人没说话,只在门后,把他那件破袄子拿出来,披在他身上。他站起来,披着,往渡口走。天已黑透。江上有灯,半明半暗。他坐到船尾,手又泡进水里。水还是凉的。像这江,从来就没暖过。可他知道,明早还会有雾,还会有船。还有人,要从这边,到那边去。
---
这一章,我把“靖康南渡”放在开头,不解释,只点一下。后头就是江水、冷饭、几拨人、一个摆渡的男人。有逃丁的,有找亲的,有挑着锅往南走的。谁也不说大义,谁也没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