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六章·夜香郎
顺治年间,城禁夜行,独粪夫得行。
男人每日寅时起身。天像一块没磨好的墨,黏在黑里。他先不点灯,摸到床尾,把衣服一件件套上。那衣裳常年熏在棚里,贴身是凉的,一股陈酸。他女人醒得也早,先他一步去了灶间。锅盖上蒙着汽,她正把昨晚剩的菜叶搅进稀粥里。火小,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男人挑桶出门。扁担是桑木的,两头坠着木桶,空桶也重。他人往下一沉,腰塌成一条熟牛皮。门“吱呀”一开,外头还是夜。巷子里有风,贴着地走,把昨日的臭气送远。他先往西街去。城西多院,院院里都有茅厕。他去惯了的,各家把夜壶搁在角门后。他到一处,放桶,拎壶,倒。声沉,不响。偶有狗醒,呜一声,又睡了。
他女人在家也不上炕。她挎个竹篮,去城门口拾菜叶。冬天天短,菜叶子冻得硬。她指节上全是口子,不流血,只发白。拾满半篮,天已发灰。她回来,把菜叶泡上。又给男人留一瓢水。水凉,水里映着一点晨光。
男人从西街转到北街,天慢慢白了。他得赶在日头出来前出城。车是木推车,二里外有片菜地。他把粪倒了,粪落在冻土上,像浇了一地黑汤。土吸着,不声不响。有两只鸦在地边啄。他推空车回来,脚步轻了许多。到城门,守门的兵认得他,不查。他低低头,进去。城里已有人家开门,卖饼的,挑水的。他靠边走,不让人觉出他身上有味儿。
回到巷子,他女人已经把粥盛好。他先洗手。洗了三遍。一遍在院中,两遍在盆里。不擦,只甩。坐下喝粥,碗是豁的,豁口朝外。两人不说话。喝到一半,他女人从篮底摸出个鸡子,搁他手边。他看一眼,不拿。她说,西街张婆子今早塞的。他说,你吃。她说,我吃过了。他知道是假话,还是把鸡子拿起来,在桌沿一磕,剥一半,放回她碗里。她没再推。
吃过,男人又去挑。这一趟是城东。城东多商号,伙计们起得晚,门口蹲着送夜壶的小子。男人到,那小子正捂着口鼻躲。他走过去,不多说,只把桶递过去。小子提着送出来,一脸嫌弃。男人接了,稳稳倒进大桶。小子说,你这营生,不嫌臭。男人说,臭能活。小子撇嘴,进去了。男人挑起桶,往下一户去。他心里没波澜。这些年,他早不觉得臭。真正臭的,他见过。在城外,在乱坟岗,在饿极了的人嘴里。那才臭。那是从喉咙里泛出来的。
晚边,他收了工。女人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半截灯。风把灯吹得一抖一抖。她见他回来,也不言语,只把热水端到盆里。他脱衣,热气往上一冲。他低头洗,搓得肩上皮发红。女人站在门边,说,今日西街有人问,想让你顺带把铺里的也收了。他“嗯”一声。女人又说,给钱。他抬头,看她。她说,我说了,你忙不过来。他擦干身子,说,忙得过来。女人停了一下,说,我想把房后那三分地翻了。他说,你翻不动。她说,你帮我。他说,等霜退了。女人就没再说话,把衣裳收了去。
夜里,两口子并排躺在炕上。外头风大,刮得窗户纸响。男人没睡,听着风。女人也没睡,在黑暗里忽然说,我想吃口热的。男人说,明早给你熘。女人说,不是粥。男人侧过身,看她。她说,我想吃烤红薯。男人没应。过了会儿,说,后街口有卖的。明日买。女人笑了一下,很轻。她往他那边挪了挪。男人没动,只说,买两块。女人说,一块就成。男人说,两块。他闭上眼。外头风还在响。房梁上头,有耗子跑。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一天的臭气都吐尽了。他心说,臭不死,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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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一章写的是挑粪的人。不写大场面,只写他一日一夜。没有官,没有匪,没有哭喊。只有桶、粥、灯、半块鸡子和一句“臭能活”。他女人想让他收铺里的夜香,他却问她想吃什么。日子臭,可里头有热。这就是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