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五章·制陶
史书说,上古之时,人穴居野处,茹毛饮血。及圣人作,乃教民制陶,以利蒸煮。
男人是在一场雨里醒来的。
雨从头顶的草棚漏下来,打在灶眼上,把最后那点灰浇成一滩泥。他女人把几根湿柴往怀里藏,胸前烫出一片红。孩子饿得叫,叫了三声,就睡过去。男人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去坡上挖土。
土是红土。他见过水里泡过的红土,手一捏,黏得能沾墙。他把土挖回来,加水和,像给泥喂水。他女人蹲在旁边,不问他干什么,只把没湿的草根收起来,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嚼,不哭。
男人把泥搓成条,一盘一盘往上盘。盘成一个圆口大肚的东西。他娘在世时,听人说过这种器,从南边传过来的。叫陶。能把水盛住,能搁火上烧。男人那时不听,说石头凿凿也能用。现在他不了。他要做一个,给他女人煮口热水。
做陶,说来轻巧。泥一干就裂,火一急就爆。他连做了三个,都裂在侧边。他女人说,你手太急。男人说,不急,火就小了。女人说,火小,泥里不干。她说完,把头发里的雨水拧出来,往男人脸上抹。男人一愣,觉得那水很凉,凉得人一下清醒。
第二日,天晴了。男人把做好的第四只搬到坡下。那里有个小窑,是前几年猎人烤兽皮时挖的。他捡石头,围成圈。把陶坯放进去,底下烧草,上头盖湿土。他女人帮他递草。草有干的,有湿的。湿的冒烟,呛得她眼睛发红。她不躲,只把草一点点往里送。火在石圈里,像一头很小的兽。它嘴里咬着光。
烧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土窑忽然“啪”地一响。男人光脚跑下去,女人跟在后面,连鞋也没穿。陶没裂。它站在窑底,通体发红,像刚从谁的梦里捞出来。男人伸手去拿,又缩回。他女人用两根棒子,把陶夹出来,放在地上。天凉,陶身慢慢转黑。她说,成了。
没等凉透,女人就架起锅灶,把陶放上,加水,煮草根。水冒气,锅盖边上有细密的水珠。孩子蹲在一边,把手贴在陶壁上。他回头说,热。
男人在门口磨一把石刀。他女人端一碗热水过去。他接着,喝一口。太烫,他把碗在两手间换。女人笑。他说,这东西好。女人说,比你强。他看着她,说,是。你让我活。
那以后,村里人都来看。男人也不藏,把土挖回来,教人盘,教人烧。陶多起来,日子就多了一口。能煮水,能存粮,能往远处带。男人还在做,做碗,做瓮,做一只小的,给儿子捧在手里。他女人说,你成了圣人了。男人笑,说,圣人会拉屎吗。女人啐他一口。他端着自己烧的陶碗,喝那口半凉的水。天远,风长,坡上又起了新雨。那雨落在陶上,响得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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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一章写制陶。不写圣人,只写一个男人为一口热水去挖土、和泥、盘条、守窑,最后烧成一只不裂的碗。中间有他女人的手,有孩子的饿,有窑火和雨。不评不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