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三十八章·槐迁
史书说,明初天下初定,移山西民实河北。
那棵大槐树,是在集口长着的。老枝横斜,叶子细,风一过,像有人在半空撒绿豆。树下有个石碾,碾盘上坐着个人,手里拿根竹签,一个一个地念名。念到一个,一个家就往前走一步。不吵。都像梦里。
男人一家四口,排在很后头。他女人从昨夜就没说话,只把衣裳一件件叠,叠了又拆。天没亮,她起来蒸了一锅薯,自家留三个,剩的全端给邻人。邻人也不要,说,你路上吃。她没接,把锅放在灶上,转身去背孩子。孩子还小,两个都小。大的五岁,小的才两岁,裹在一条破被里,露出半张脸。
念到男人了。他上前。那人头也不抬,说,往北,去大名府。男人“哎”一声。那人从册上撕了半张纸,塞给他,像给一张过路的符。男人接了,叠成小方块,放进怀里。他女人在旁看着,没问。
出发时,大槐树下哭声才起。先是一个老婆子,坐在地上,拍着土,喊,我不走。没有人拖她。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跟着哭。那哭声像从树根底下钻出来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男人没哭。他弯腰,把大娃抱起来,又让女人背起小娃。他女人背好了,两条胳膊从后头绕过去,像把娃绑在身上。男人说,走。她点点头,真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大槐树还在。树底下,那个拿竹签的人,还在念名。
后来,他们到了一个渡口。船少,人多。有兵拿棍子赶,不让人挤。大娃被挤掉了一只鞋。男人要回身捡,他女人一把拉住,说,鞋不要了。男人说,娃脚嫩。女人说,我纳了新底,在包袱里。男人这才看见,她两手背在身后,已经磨得发红。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纳的。夜里没灯,她是怎么纳的。他张了张嘴,没问。
上船时,人一个贴一个。男人站在船尾,把大娃夹在腿间。女人靠在船舷,小娃醒了,要吃。她解了扣子,拿身子挡着风。江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奶水少,娃吸得发急。她低头,小声说,不哭,到北边就有地了。男人听见了,把脸别向江心。水是浑的,像一锅没熬好的汤。
下船后,又走。路上都是人。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只剩一根竹杖。夜里宿在破棚,棚是前人搭的,只半片顶。女人把两个娃安置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北地的风硬,吹在脸上像砂纸。大娃冷得缩,男人把他搂进怀里。他女人没说话,只把脚伸过来,压住男人露在外面的腿。两人一夜没动。
走到大名府,已是深秋。地是官给的,一片碱地。男人蹲下,抓一把土,放嘴里舔。咸。他女人也抓一把,闻了闻,说,能长草。男人说,草能活,粮难。女人说,先种草,再翻地。男人看她,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说,你懂。她说,我爹在老家就是给地主开荒的。男人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碱地上。土又凉又硬,像踩在旧疤上。他说,就这儿了。不走了。女人也踩上去。两个小的在路边捡石子。大娃把那只丢了鞋的脚抬起来,又放下。他女人从包袱里掏出新鞋,蹲下给他穿。鞋底厚,软。大娃笑了。那是他们这一路,头一回笑。
夜里,男人点了堆小火。火光一小团。四口人围着。女人把最后三个薯放在火边,煨。煨热了,一人半个。还多一个。男人说,你吃。女人说,我不饿。男人不信,可也没再让。他把那一个掰成四瓣。一人一瓣。火里,谁也没说话。北风从远处来,呜呜的,像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在很远的地方,响。
---
写完了。这一章写“槐迁”。明初从山西往北移民,正史叫“实河北”。可到人身上,就是一棵树,一锅薯,半张纸,一条船,一个丢了鞋的孩子。不写大义,不写垦荒,只写这一家四口,像被风吹远的一把草籽。到北边,脚踩碱地,嘴里发咸,还是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