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一章·问星
史书说，上古之民，仰观星象，以定农时。
男人不认识星。他只知道天上一片，像撒开的谷，哪几粒亮，哪几粒暗。他女人说，她爹会看。看三星，看大火。什么时候南边那颗偏了，就该下种。她爹死得早，没传完。她只记得半截。男人说，半截也够。他们便天天夜里坐在院角，仰头看。
那是村西的土屋。院角有棵老枣树，叶子落了，枝子像瘦手指，指着天上。两个人背靠着墙，谁家狗一叫，星星就抖。不是星抖，是风。风一吹，眼眶子酸。男人揉眼。他女人就笑，说，你揉它，星星还是星星。男人说，我不揉，我记不住。他女人就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天的边，一点一点画。画一道，说，那是东。再画一道，说，那是南。三星一出来，就在南边。男人顺着看。他其实没看清。可他说，看见了。
后来，他真记住了。不是星，是她画的那道。每回他出去耕地，先抬头。天还黑着，三星挂在南边，像他女人披衣裳时歪在一边的领口。他就下犁。天冷，土硬。他扶犁，犁头往地里啃。他嘴里默念，三星偏西，地气上行。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女人听了，说，你比星星还像星星。他说，我不像。我就是个跟着星星刨地的。
有一年，天冷得早。三星还在南，地已经冻。男人种下的黍，没出齐。他蹲在地头，手按土。土冰得扎手。他女人提水来。他站起来，说，星星骗人。女人说，是我爹教了一半。男人没应。他接过水，没喝，全浇在脚边。那水渗进土里，冒不出一丝汽。女人看着他，说，你不信了？男人说，信。女人说，那还种？男人说，种。星星指路，人不一定。他说着，从衣襟里摸出半把黍种，朝前头一扬。黍粒落进土里，像撒了一把碎星。女人就说，你比星子倔。
后来，种是种了，收是收了。不多，半囤。可那一年，全村都有人饿，他家没饿死。不是星星灵，是他起得比旁人早。霜来前，他领着女人在地边烧草，烟把冷气压下去。他还把最后几畦沟用草席子盖了。夜里，他和女人轮流看。他看前半夜，她看后半夜。有一夜，他醒过来，见女人站在地头，怀里抱着一把干艾，月光从她后头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老长。他喊她。她回头，说，你睡。他说，不睡了。他起来，站到她身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只仰头，看天。那三星，还在南边。亮得发颤。像也在看他们。
天快亮时，东边起了一线白。女人说，星星要走了。男人说，是我们要走了。他转身，去拿锄。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南边那三颗，已不分明。她没失落，只把肩上的草灰拍了，说，今年，能过。男人说，能过。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脚下是黑土。头上是青天。星星没了，可天还在。活人的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踩。像那半截没传完的星诀，爹没讲完，人自己会了。不是问天。是问脚。一步一步，问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