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二章·制鼓
史书说,上古有圣人,刳木为柷,张革为鼓,以和民声。
男人是从一只死鹿上发现那声的。
那天他猎了头半大公鹿,拖回来,皮子晾在架上。日头把生皮晒得发硬,风一吹,边角卷起来。他女人蹲在灶前,拿木槌去碾野豆。槌子一下一下,砸在石臼里,闷响。男人坐在门槛上,手指无意去敲那鹿皮。皮子紧绷,敲一下,咚。像风从地底拍上来。他愣住,又敲一下。他女人也停下手,回头看他。院里的鸡没叫。那声还在两人中间,慢慢散。
后来,他把木头砍成一截。不劈,只掏。掏到半空,把鹿皮绷上去。皮子不够,就用水浸,用石刮。刮薄了,再绷。绷坏了三张。他女人说,你像跟鹿有仇。男人说,不是。我听见个声。他女人就问,啥声。男人说不清。他只说,像地,又像天。像有人在下头捶,又有人在上头应。女人不再问,晚上也帮着刮。她在皮上抹草灰,抹了晾,晾了再洗。手腌得发白。
到第六天,鼓成了。不大,竖在地上,只到男人腰。他拿手一按,皮子陷下去。他使掌根去拍。那一下,不是“咚”,是“嗡”。像水从深处往上翻,又像心口被谁点了一指头。他女人在门口,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一抖,又睁大眼。男人又拍。这回他拍出个点,两下,三下。像脚步声,从很远的山道上走来。
村里人都听见了。晚上,有人端着火把来看。男人也不藏,就在院外拍。那鼓声一出,满村狗都叫。后来狗不叫了。人也不说话了。火把照着,人影叠在土墙上,随鼓声一颤一颤。有老人说,这声音,像祖宗走路。男人说,是鹿。老人说,鹿死了。皮还在。你把鹿留下了。男人没听懂。可他女人听懂了。她从那以后,每回杀兽,都先把皮子小心剥下。能绷的绷,不能绷的,也铺在屋顶上。她说,不能让那声断了。
鼓传开来,村里有祭,有丧,有喜,都来借。男人跟着去。他拍得不好,可声是对的。他女人说,你手太硬。他说,硬声实。女人说,也得轻。她把手往他手背上一按。男人的手停住。他照她那样,轻轻一落。鼓声像雨点,一点点进耳朵。后来,他也学会了。不是他学会了,是那鼓自己有几副性子。急了是雷,缓了是河,要是拍得不急不缓,那声会从鼓皮里慢慢长出来,像地里的芽,不闹,可是活。
有一年,山里起兵。村里年轻的多半走了。男人没走。他拖着鼓,坐在村口。没人叫他拍,他自己拍。鼓声在夜里响。不是给谁听,是给那口气。女人说,你拍得跟哭一样。男人说,不是哭。是喊。喊了,心就不窄。他说完,脱了衣裳,光着膀子拍。汗珠从脊梁上滚下去。鼓声一落,远处有回音,像也有面鼓,在更黑的山里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女人站在门里,小声说,天应了。
---
(这一章写的是上古时人造鼓。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从死鹿皮上听见一声响,就做了一面鼓。后来村里有红白事都用它。鼓声在,人的气就在。这章到这儿。下一章,我还这么写。不评。只把人和声都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