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三章·煮海
史书说,上古有诸侯,煮海为盐,以利天下。
其实头一撮盐,不是诸侯煮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在海滩上煮鱼汤时得来的。
那日风大,浪高,她男人下不得海,蹲在礁石后头补网。她把两条小鱼收拾了,搁在陶罐里,架上石头,添一把火。海水难喝,她加了半瓢清水。煮着煮着,她去哄孩子。孩子在滩上跌了一跤,满嘴是沙。她忙去拉,又回头来,瞧见陶罐边上结着一圈白的,像夜里草叶上冻出的霜。她伸指头一抹,放嘴里。咸。不是海水那种又苦又涩的咸,是直的,是往喉咙里钻的。
她叫男人。男人过来,以为鱼糊了。她说,你尝。男人也抹一点。他舔了舔,眼就直了。他说,这是盐。女人说,就这?男人说,就这。他蹲下去,看那圈白。原来火一煮,水汽走了,盐就现出来。他不补网了。他把家里所有能盛水的都拿去,盛海水。女人笑他,说,海那么大,能煮干?男人说,能煮一点是一点。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滩上煮盐。先挖坑,再滤沙。男人挑水,女人看火。柴是一捆捆往滩上抱。海风大,烟斜得厉害,像谁拿灰笔在天上画。煮到第三日,得了小半碗盐。那盐白,细,映着日头,像碾碎的骨头。女人把它装进一个蚌壳里,拿布包了,系在腰上。走一步,响一下。她跟男人说,这声,比钱串子还脆。
有人来讨。她捏一点,撒在来人的鱼上。那鱼一下有了味。来人惊奇,问哪儿来的。男人说,海里。来人不信。后来,滩上煮盐的人就多了。他们都是听来的。男人不藏。他把煮盐的坑、火、滤沙,一样一样说。有人说,你傻,这是能换粮的。男人说,海不是我一家人的。女人也说,这白东西,吃进人肚子里,才有用。捂着,日子也咸不了。
可是滩头渐渐不静了。来了几个拿矛的人,说,滩是官滩,盐是官盐。男人正在看火,脸上被烟熏得发黑。他问,官是个啥。那人一矛杆杵在男人肩上,说,官就是你头上的天。男人没躲。女人挡上前,把蚌壳解下来,说,就这些。拿矛的人看了一眼,没接,说,往后不准再煮。女人说,不煮,吃鱼。那人说,吃鱼不关官事。他带着人走了。男人坐在地上,火还烧着。锅里的海水眼看要干。他忽然爬起来,把火一脚踏灭。女人也坐。两人守着那一罐半干不干的水。天晚了,浪声大起来。海还在那儿,黑黑的,一涌一涌。像一口烧不干的大锅。
后来,有人半夜来,把他们藏的那半碗盐偷了。男人去追,没追上。女人说,算了。他说,那是我煮了三天。女人说,三天。三天,是一条命?她没再说。她去把偷儿落下的破鞋捡回来,扔进火里。鞋底有胶,烧起来臭。烧到最后,只剩一小块白灰。像盐。不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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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煮海取盐。两口子在海边煮鱼,鱼汤干了,锅沿结出一圈盐。他们把海煮出味来,也把人煮来了。到末了,半碗盐没了。可日子没散。海还在,火也还能点。我只是这么写。下一章,我再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