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四章·畜豕
史书说,伏羲氏教民畜牧,养牺牲以充庖厨。
那头小豕,是男人在雪里捡的。
那天他往西坡去寻野麻,一脚踩进个雪窝,底下软。他拨开,是一窝崽。只一只还动,毛灰黑,口边吐白沫。他把它揣进怀里。那东西也乖,拱两下,就不动了。他以为死了。回屋,女人接过去,用旧布裹了,放在灶前。半夜,灶灰里的暖烘上来。那崽“哼”了一声。孩子先听见,爬下炕,蹲着看。女人说,活了。男人说,养不活。女人没说话,拿米汤拌了点糠,抹在它嘴边。它不张嘴。女人用指头一点一点喂。喂到后半夜,它喉咙动了。男人叹口气,翻了个身。
从那天起,家里像多了口人。它总跟着人跑。人往东,它也往东;人坐门槛,它就卧在脚边。孩子给它取名叫“黑嘴”。黑嘴嘴不黑,只是老往灶灰里拱。男人说,这是饿的命。女人说,谁不饿。她每日喂它,宁可自己少喝半口粥。男人不拦。他只把圈修得更大些。用断木、草绳和几块碎陶片,在院角围了个能避风的窝。
冬天过去,黑嘴长起来了。毛色发亮,四条腿也粗。它满院子拱,把墙根的土翻得松松的。有回把女人晒的鞋叼去了一只。女人追,它跑,尾巴一摆,跟个不听话的崽。后来还是孩子把它逮住,小拳头往它背上捶。它也不躲,只哼哼。男人在门口磨刀。刀是石刀,刃钝。他磨一下,抬头看。女人从黑嘴嘴里夺下鞋,又笑又骂。男人又把头低下去。磨刀声一下一下。孩子过来,问,爹,磨刀干啥。男人说,不干啥。他说完,把刀插回墙缝,起身走了。
开春,雪化。河滩上有人来收猪。那猪不是去耕,也不是去配,是去杀。村里好几家都养了。卖得好的,能换半石粮。男人在屋里坐了一夜。女人也没睡。两人都没提黑嘴。天亮,男人把它牵出来。黑嘴不认生,还拱他手。他牵着,往河滩走。路上,孩子醒了,追出来,拽着猪尾巴不让走。女人上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哭。黑嘴不走了,回头,拿鼻子去碰孩子的脚。男人站住。他看了看猪,又看孩子,再看河滩。人很多。有猪叫。尖,像谁在扯嗓子。他忽然把绳子往地上一扔。那绳子落在泥里。黑嘴没跑,只退了两步。男人说,不卖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孩子从他娘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搂住猪。女人没动。她只看着男人。男人说,养着。当一口喘气的。女人点点头。她走过去,把绳子解了。黑嘴在泥里滚了滚,抖着身子。三个人,一头猪,往家去。河滩上的人,还在叫。日头升起来,照得那绳子在泥里发亮。像一条黑虫子,慢慢往土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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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养猪。捡来的小猪,没杀,没卖,养到能换粮了,又牵回来。不为别的。就是人还想要个活物在院子里。只写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