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四十五章·寒机
史书说,神农教民纺绩,以衣天下。
那台织机,是男人打从河滩上搬回来的。松木,旧得发红。他女人坐上去,腰后要垫一块破絮。脚一踩,手一抛,梭子就往另一头走。声音细,像谁拿指甲轻轻刮过布面。孩子睡了,男人就坐在旁边,借着那点油灯刮箭杆。两人都不说话。机声一起,屋里像多了个人。它不吵,也不静。就一声,又一声。
天冷下来。女人织布,手裂。指腹贴着纬线,能勾出毛刺。她在指头上绕了细麻,绕太紧,血不流,可肉是紫的。男人说,你歇。女人说,这匹得赶出来。不等春,不等秋,官里要。男人不吭声了。他出门,把院角那点霜柴抱进来,点着。火光把织机照得一明一暗。机上的经线像一排细骨头,竖得直。
鸡叫过三遍,布下了机。灰白色,粗,厚。女人站起来,腰半天打不直。她把布铺在炕上,左看右看。有一个地方,纬线跳了。她伸手摸,摸出一个小疙瘩。她说,这儿,没抛好。男人说,不碍事。女人说,人家要挑。她又坐回去,把那一寸拆了。拆线,补线。机又响起来。天亮了,官差来收。她刚把布折好,热乎气还在。官差扯开看,手一摸,说,还行。就抱走了。女人站在门口,手还举着,像要接什么。男人从后头出来,把空盆端回去。院子里霜重。她踩了一脚,白的里头一个黑印。
那年除夕,家里没肉。锅里煮的是萝卜。男人把一块旧布在油里浸了,点着,当灯。他女人说,我手裂得厉害。他说,等布卖了,给你买点獾油。女人没应。油灯“啪”一声,火苗跳。她拿手拢了拢,指节上全是一道一道。她说,织了这些年,没给你和孩子织上一件。男人说,穿不烂就行。女人说,不冷吗。男人说,冷。冷才知道自己活着。他把萝卜夹给她。她没吃,又夹回去。灯灭了。屋里黑得很。只有织机在墙角,像一头睡了的瘦马。
后来开春,官里又收。说今年要细些。女人坐上去,脚一踩,那根最细的经线“嘣”一下断了。她没动。男人过来看,说,接。她去接。接好了,又断。这次不是线,是她。她趴在织机上,脸贴着布,肩一抖一抖。男人没劝。他把门关严,又去灶前烧了把火。火要旺不旺,烟从灶缝往外冒。他拿蒲扇扇。扇着扇着,听见外头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夹着碎雪。有几片从门缝钻进来,落在灯台上。像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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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织。没写朝代,没写名姓。就一个女人,一台旧织机,一个在灶前生火的男人。一匹布,织了拆,拆了织。手裂,腰直不起。到头来,自己没穿上。不提一句“苦”。只让机声和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