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买菜
清早的弄堂，还潮着。不是雨。是露。从瓦上一点一点往下渗，渗到墙根，青苔就重了。赛金花“哦”一声，从半扇门里出来。不撑伞。天阴，可亮。亮得薄，像被水浸过一道。她“哦”一声，往右。走两步，看见墙根下趴着只猫。黄。瘦。不叫。只抬了抬眼睛。她“哦”一声，不赶。那猫也没动。两个都醒着，可都还留着点夜里的静。
她去买菜。不挎篮。只空手。这手，不白。骨节里像藏着旧年的风。她“哦”一声，在菜摊前停。那摊主是个妇人，正给一棵黄芽菜剥外皮。见赛金花来，不招呼，只把菜往她跟前一推。赛金花“哦”一声，不接。先看。那黄芽菜，心实。外头老叶还不算黄。她“哦”一声，说：“几文。”妇人道：“三文一棵。不还。”赛金花“哦”一声，从袖里掏出三枚铜板。放到菜叶上。那妇人“哦”一声，笑了。说：“你倒不挑。”赛金花“哦”一声：“你摆出来，就是给我挑的。我不挑，是客气。”那妇人“嘻”地笑，把菜用草绳一绕。她不接。只拿了菜心边半片断叶，说：“这个，搭我。”妇人“哦”一声，不置气。赛金花“哦”一声，把断叶放进嘴。不甜。只水。这水，清。她“哦”一声，走了。
她没往家去。拎着菜，又去对面豆腐摊。那豆腐，嫩。不晃。摊主切。她“哦”一声，递钱。又“哦”一声，说：“切小半块。不压。”那摊主“嘻”地笑：“你啊，是穷讲究。”她“哦”一声，不辩。这豆腐，本来就该轻放。压了，不是豆腐。是人给它添的命。她“哦”一声，拎了。再往前，有卖酱菜的。不买。只看。那酱菜，黑里透油。不香。咸。像把什么东西泡老了。她“哦”一声，不多停。这味道，太烈。一闻，就下饭。一下饭，人就懒。她不能懒。懒了，就散了。
回去时，天已大亮。有学生从街口过，不闹。有一个，手里拿半块饼。那饼，干。没吃完。他“哦”一声，没看赛金花。赛金花“哦”一声，不看饼。只看地。地上有马蹄印。有炉灰。有昨夜酒客吐的。都干了。风一吹，像这街把什么都咽了。她“哦”一声，踏过去。不绕。这地方，你绕得开泥，绕不开日子的。她“哦”一声，上楼。白菜豆腐放案上。不急着做。先洗手。那水，冷。她“哦”一声，不缩。只慢慢搓。这手，若怕冷，早就不是什么都能提。她“哦”一声，洗完了。坐下。不点灯。光正好。白。可一点也不暖。她“哦”一声，把黄芽菜剖了。刀老。不响。菜叶裂开，像把一团卷紧的日子，忽然松开。她“哦”一声。这菜，新鲜。一刀下去，水都往外冒。是活的。是昨夜里还在地里的。她“哦”一声。这，也像人。白日再灰，只要不烂，一刀下去，还见水。这，就成。这，就够。这，才接得住这半世。
这章写的就是赛金花一早去买菜。没大事。一棵黄芽菜，半块豆腐，几个铜板。她跟摊主说“我不挑，是客气”，其实就是挑。不是挑菜，是挑自己怎么在这日子里站住。她不叫苦，不喊穷。只把菜买回去，洗手下锅。这种日子，最没声，也最磨人。她能过，还过得有来有回，这就是她最硬的地方。不是不怕穷，是不让穷把自己过成一条死狗。她买菜，也是买活气。这，就是这章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