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米价
赛金花买菜回来,没歇。她坐在门槛上,把黄芽菜一片一片剥。不是要煮。是看。看有没有烂芯。这菜,外头好,不代表心里没坏。她“哦”一声,指尖在菜心处一按,紧。是好的。她“哦”一声,把菜放进木盆。水凉,清。她一片一片洗。不嫌慢。这年月,能慢慢洗菜,已是福。外头多少人,连米都摸不着。
她“哦”一声,又想起前日巷口米铺的价。又涨了。半斤米,五文。那米,黄。不是新米。是陈的。可还是要抢。她“哦”一声,不买。她还有两斤。不多。但能过。这城里,米一天一个价,命倒还是老样。她“哦”一声,把菜捞起。水从指缝漏下,像过小桥。她“哦”一声,不甩。只让水滴回盆里。这水,留着。晚上还能洗菜根。不是省。是这地方,水也不白来。她“哦”一声。从前在船上,水就是命。如今上了岸,水还是命。人这一世,像总也离不了水。她“哦”一声,把盆一斜,水“哗”地泼在墙根。那水,不浑。只一点菜气。风一过,就散。
她回屋。升火。锅小,是单耳。她“哦”一声,把锅放上。不急着倒油。先热。等那铁底慢慢起白。她“哦”一声,才滴油。不是一圈。是一点。像给这锅点了个心。菜下。响。那响不凶。像日子自己叫了两声。她“哦”一声,不盖。用竹筷慢慢翻。菜软了,再放豆腐。那豆腐,嫩。她“哦”一声,不铲。只用筷子推。像推一个睡浅的人。稍重,就破。她“哦”一声,等豆腐也热了,才洒点盐。不多。几粒。像这顿,不图味,只图稳。她“哦”一声,盛起来。一碗。不冒尖。就半碗。够。
她坐在桌前。不先吃。先看。看那白气从碗里起来,细细,扭着。她“哦”一声,才动筷。一口菜。一口豆腐。一口饭。那饭,冷。可她嘴热。嚼几口,也软了。她“哦”一声,吃得慢。像和这顿饭说话。外头有孩子哭。哭几声,停了。不是被哄。是没力气。她“哦”一声,不探头。这城里,孩子哭,不一定算事。哭不动了,才是事。她“哦”一声,把最后一口豆腐吃了。碗底,还剩一点汁。她“哦”一声,把冷饭倒进去。拌。那汁,不稠。可有点油星。她“哦”一声,拌匀。吃。一口,不剩。这,才是真吃。不糟。不剩。这年月,碗里剩一口,都是罪。她“哦”一声,把碗收了。洗。水冷。手疼。她“哦”一声,不吹。只搓。搓得发红。那红,像从里往外透。她“哦”一声,不擦。只甩。晾着。这手,还要活。得让它自己干。她“哦”一声,坐回窗边。天已偏西。风软了。外头街声也疲。像这城,也过完了午。她“哦”一声。心里清。清得像这屋,只剩锅、碗、和一点还没散尽的菜气。她“哦”一声。这,就是一天。不吃苦菜,不喊大话。只把米与菜,做熟了,吃净。再把日子,轻轻往前,推半寸。这,就够了。这,才是她。这,才不是戏。这,才是上海滩上,一个不叫穷、不装贵、也不倒下的女人。这,就成。
这章写的就是赛金花怎么对付一顿饭。没大事。就是买菜、剥菜、做饭、吃饭、洗碗。可你从这一顿饭里能看出来,她这人是真的把日子当命过。她不浪费,不喊穷,也不挑。菜要检查,油要少放,连碗底那点汁都不剩。不是她抠。是这世道教她的:一饭一菜,都来得不容易。她能在这乱上海里不慌,就是因为她每天还在认认真真吃饭。这顿饭,不是享福,是守命。她吃得慢,吃得净,就是告诉这日子——我还在。我还稳。我还没被你压垮。这,就是这章最实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