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十一月十五日，天气骤寒，北风呼啸，洛阳城中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玉玺公开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七日。这七日间，天下震动。

北方的抗金义军振奋不已，纷纷遣使来洛阳投效；南方的主战派官员暗中书信联络，表达归附之意；就连远在川陕的吴玠、吴璘兄弟，也秘密派来了使者，送来了一封密信。信的言辞颇为微妙，既未明确表态支持，却也没有流露出敌意，只是对杨应龙“收复中原”之事略表关切，并暗示愿在暗中提供粮草支援。

杨应龙看完信后，神色凝重，久久没有开口。

虞允文凑过来看了一遍，沉吟道：“吴氏兄弟这是两面下注。他们在川陕经营多年，手握重兵，朝廷要倚仗他们抵御西线金军，所以不敢明着得罪朝廷。但同时，他们也深知完颜宗弼是靠不住的，需要一个能在中原牵制金兵的力量。所以他们才送来这封暧昧不明的信，既不站队，也不得罪，等着看下一步局势变化。”

杨应龙点了点头：“虞先生说得对。吴氏兄弟是老狐狸，不能指望他们雪中送炭，但可以让他们锦上添花。只要我们在中原站稳脚跟，他们就会暗中给予更多的支持。眼下，我担心的不是西北，而是东南。”

他将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窗外，落在那片被飞雪朦胧的城市轮廓上：“张俊在汝州屯兵数万，朝廷的檄文还未正式下发，但秦桧一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玉玺在我手中，他便可以说我是自立谋反，名正言顺地调动大军前来围剿。到时候，朝中那些主和派的人便有了借口兴风作浪，哪怕宗泽、韩世忠、岳飞这些旧部有心支持我们，也会被朝廷以’通敌‘之罪压制下去。”

李显忠粗声粗气地插话道：“盟主，末将直说了。咱们手里有了传国玉玺，还怕他张俊不成？他若真敢率兵来犯，末将愿立军令状，打得他满地找牙！”

杨应龙摆手一笑：“李将军的勇气可嘉，但打仗不是只有勇猛就够了。咱们现在最大的弱点，不是兵不够多、城不够坚，而是没有稳固的后方根基。上党是我们的根据地，但上党毕竟贫瘠，人口也有限。洛阳虽大，却四面受敌，北有太原的金兵，南有汝州的张俊，东西两面也没有完全掌握。在这种局面下，如果贸然与张俊开战，正中完颜宗弼的下怀——他会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收拾残局。”

韩彦直沉声问道：“盟主有何打算？”

杨应龙的目光变得深远而坚定：“眼下当务之急，是彻底肃清洛阳周围的金兵据点，将洛阳与上党连成一块铁打的根据地。同时，遣使南下，联络江淮地区各路抗金武装，让他们在张俊背后牵制力量，让他不敢轻易北上。至于完颜宗弼，我要让他知道，他打太原的主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从今日起，洛阳城中所有状况，不论大小，一律向我禀报。我要知道，城中有多少奸细，有多少金人的耳目，有多少张俊的人，有多少秦桧的爪牙。一把暗箭，往往能胜过千军万马。我们控制洛阳的消息，玉玺的消息，军力的消息，必须严格封锁。在张俊和完颜宗弼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先把洛阳打造成一座铁桶之城。”

众将轰然领命。

当日的洛阳城，气氛肃然而紧张。杨应龙雷厉风行，一连颁发了几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命岳霖率五千骑兵，扫荡洛阳周边百里之内的所有金兵据点，清剿金国残余势力，肃清外围威胁。

第二道军令，命韩彦直负责洛阳城防，封锁洛阳的四门，严格盘查过往行人，凡有身份可疑者一律扣留审讯。又命在城中设立暗哨，广布耳目，严密监视潜在的奸细和内应。

第三道军令，命虞允文主持情报联络事宜，派出信使，携密信南下，联络江淮各路抗金武装。

三道军令一出，洛阳城中顿时风声鹤唳。各路人马立即行动了起来。

岳霖次日便率五千骑兵出城，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洛阳周围的金兵据点逐个拔除。这些据点大多只有数百人驻守，面对忠义军精锐骑兵的突袭，不是望风而降，便是仓皇逃窜。十日之内，洛阳周边百里之内，再不见金兵一旗一卒。

而韩彦直在洛阳城中的行动也颇有成效。他命人将城中的商铺、客栈、酒楼逐一编户造册，又安插了大量便衣哨探在各坊市之间流动。不出三五日，便抓获了撬锁翻墙、暗中刺探消息的金国奸细七人，又在城北一处破庙中搜出藏匿的箭矢和火药，当即顺藤摸瓜，揪出了暗中私通货物的内应两户。

洛阳城如同一只刺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与此同时，虞允文的使者，也已经悄然南下，渡过黄河，进入了两淮地区。

江淮一带，自靖康之变以来，便一直是抗金武装活跃的地区。其中势力最大的一股，盘踞在淮西一带，首领叫做刘光世，原是大宋将领，靖康后被金兵围困于庐州，率部突围后转入淮西山区，建立了根据地，手下聚拢了数万兵马。刘光世对朝廷既不听宣也不听调，却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一直以“保境安民”为旗号，盘踞在淮西一带。

当杨应龙的使者携密信抵达刘光世的驻地时，刘光世正在帐中为了一件烦心事愁眉不展。原来，朝廷也派人来联络他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桧的心腹，带着张俊的密令，要求刘光世率部北上，配合张俊大军夹击杨应龙。

“两边都来找我，我夹在中间，可真是左右为难。”刘光世苦笑着对帐中的心腹谋士说道。

他的心腹谋士姓王单名一个佐字，闻言微微一笑：“主公所虑者，无非是抉择之间，押错了注，满盘皆输。在下倒有一计，可保主公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刘光世眼睛一亮：“先生快快请讲！”

王佐捋着胡须，缓缓道：“主公不妨表面上答应朝廷，率兵北上，实则缓缓而行，不必急于与张俊会师。同时，派人暗中与杨应龙联络，表明我方的诚意，不与他为敌。这样一来，朝廷那边，主公可以交差；杨应龙那边，主公也得了个顺水人情。等到局势明朗之际，主公再做出最后的决断，届时无论谁胜谁负，主公都有了进退的余地。”

刘光世大喜，拍案道：“先生此计，正合我意！如此，我便两边都不得罪，坐观形势变化。”

于是，刘光世表面上整顿兵马，答应北上，实际上却以“粮草不济”“兵士染病”等种种借口拖延行军速度，大军在淮西境内磨磨蹭蹭，走走停停，迟迟未能抵达汝州。张俊左等右等，不见刘光世的大军到来，心中焦躁不已，却也不好催逼，只能独自一人在汝州城中生闷气。

而虞允文的使者秘密会见了刘光世之后，又辗转南下，联络了池州、宣州一带的几股抗金武装，虽兵力不如刘光世，却也各自拥兵数千，足以在张俊的身后搅起不小的麻烦。

这一番布置，虽看似不动声色，却在无形之中，为洛阳的根基又添了一道可靠的屏障。

与此同时，北面的太原，完颜宗弼也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着新的攻势。

洛阳城下的大败，是他生平少有的惨败，至今让他如鲠在喉。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杨应龙得到了传国玉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金国的朝堂。金太宗闻报后，大为震怒，下旨严斥完颜宗弼，命他务必在明年开春之前，剿灭杨应龙，夺回传国玉玺，否则提头来见。

完颜宗弼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深知，冰天雪地的冬季并非用兵之时，但要等到明年开春，谁知道杨应龙又会壮大几分？他等不起，也输不起。

他思来想去，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洛阳身边的一个关键点——位于洛阳西南方向的潼关。

潼关，扼守关中与中原之间的咽喉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潼关在手，便等于握住了关中通往中原的关键通道。完颜宗弼此前的西路大军，正是经由潼关进入关中的。若能在冬季奇袭拿下潼关，便等于切断了洛阳通往关中的道路，让杨应龙的势力无法向西扩展。同时，潼关在手，又为完颜宗弼将来南下铺平了道路。

更重要的是，潼关当前的金兵守将，是完颜宗弼的心腹爱将完颜撒里合。此人当年随完颜宗弼南征北战，屡立战功，却又性格贪婪暴虐，在当地横征暴敛，搞得民怨沸腾。完颜宗弼深知此人不是可堪大任之才，却因他忠心耿耿，一直不忍撤换。但如今，这个心腹却成了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完颜宗弼的如意算盘是：以完颜撒里合镇守潼关，再派一支轻兵绕道袭取洛阳的西面门户陕州，截断洛阳与关中之间的通道，从而让杨应龙陷于四面无援的孤立境地。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落入了杨应龙的耳目。

杨应龙在太原城中安插的探子，当日便将完颜宗弼的军事部署密报传回了洛阳。杨应龙看到了密报，冷笑一声：“完颜宗弼想关门打狗？我倒要让他看看，谁才是狗。”

他当即召集众将，部署应对之策：

“完颜宗弼要取潼关，进而切断我西进之路。我们便偏不让他如意。岳霖，你率五千精骑，轻装快马绕行西线，抢在完颜宗弼动手之前抵达潼关，拿下潼关，并将守将完颜撒里合首级带回来！”

岳霖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韩彦直，你率一万步卒，坚守洛阳西南方向的陕州。陕州虽是小城，却是通往潼关的必经之路。你只需要守住陕州十二日，待岳霖拿下潼关，便大局已定！”

韩彦直也应声领命。

“虞先生，你即刻发书联络川陕的吴氏兄弟，在关中的金兵据点后方制造动静，让完颜宗弼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四道军令，一气呵成。目标明确，分工严明。

直到这一刻，杨应龙才缓缓松了口气。外面风雪交加，而他的目光穿过风雪，似乎已经看到了春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