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十二月初六,汝州。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座城池,将屋檐和街巷都染成了银白色。张俊坐在府衙后堂的火盆前,炭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他阴沉的面孔。
田师中啃函谷关失败的消息已经过去三日,张俊的怒气仍然未消。但跟怒意一同生长的,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忌惮与不安。韩彦直抢在他的人马之前占据函谷关,这不是运气,而是杨应龙的眼线遍布、调度如神。这个年轻人,远比他预想的更可怕。
“大人,临安危急了。”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封密信。
张俊展开信纸,目光在字迹间飞快扫过。信是秦桧写来的,措辞严厉,与上一次的“封王拜相”许诺截然不同。秦桧在信中点名批评他按兵不动、贻误战机,并警告他:若再在汝州踌躇不前,朝廷将另派他人取代他的主帅之位。
张俊将信攥成一团扔进火盆中,看着纸张蜷缩燃烧,化为灰烬。
“杨应龙占了函谷关,断了我的三路夹击。可他也别以为我就真的拿他没有办法了。”张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函谷关固若金汤,但他洛阳城的粮草,还能撑多久?他占据洛阳和潼关,一直靠的是就食于敌。如今寒冬腊月,百业凋敝,他又新收编了大量义军,粮草消耗极快。只要他粮尽,便不战自溃。”
幕僚连忙凑上来:“大人的意思是,断他的粮道?”
张俊冷笑一声:“函谷关虽然被他占了,但洛阳并非只有东西两面的通道。自南阳一路北上,经鲁山、临汝,亦有可通洛阳的粮道。只要我切断这一条南线粮道,洛阳城中的粮草便周转不灵。到了明年春天,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要被饿死在洛阳城中。”
幕僚眼前一亮:“大人高明!”
张俊当即便下令,命部将王德率五千精兵,进驻鲁山,切断从南阳通往洛阳的南线粮道。同时,他又密遣使者,前往襄阳,游说荆南镇守使刘锜夹击杨应龙,意图在南方再布下一张网。
然而,张俊的一切部署,都无法逃过杨应龙的眼睛。
洛阳城中的杨应龙,这些天来一直密切关注着南方的情报。他的探子深入汝州,从张俊的军营中带回了这个信息。
“张俊要断我粮道。”杨应龙将探报递与众将传阅,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
虞允文看完探报,皱眉道:“杨将军,南线粮道若失,洛阳粮草补给便会陷入困境。张俊这是要跟我们打持久战啊。”
杨应龙赞同地点头:“张俊这一手确实毒辣。但在他看来,我不会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棋,所以他才敢把王德的五千人马调去鲁山。从这里,我看到一个破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鲁山的位置,目光深邃而寒冷:“王德率军去了鲁山,他的大本营汝州,就只剩下一万多老弱残兵。若能奇袭汝州,端了张俊的老巢,他不要说断我的粮道,自己都要先乱了阵脚。”
帐中众将顿时精神一振。
李显忠率先拍案道:“盟主,末将愿往!给我一万人马,三日之内,必破汝州!”
杨应龙却摇了摇头:“张俊虽然兵力空虚,但他到底是员老将,做事仔细,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若强攻汝州,一旦他闭关不出、等待王德回援,我们便会陷入两面夹击的被动。这一仗,不能硬攻,要用计取。”
他转向韩彦直,目光中带着深意:“韩将军,这一次,要借你的水师一用。”
韩彦直一愣:“水师?汝州是内陆城,周围并无大河大湖,水师如何用得上?”
杨应龙微微一笑:“汝州城南有一条汝水,虽然不比长江黄河宽阔,却足以通行小船。从洛阳至汝州的路途,陆路要走四日,走水路却只需两日有余。你若率一支轻便水师,趁着入夜,从汝水顺流而下,直捣汝州城下的码头,打张俊一个措手不及,便是奇兵天降。”
韩彦直恍然大悟,眼中闪出精光:“末将明白了!末将即刻整顿水师,准备出发!”
于是,一场围绕汝州的奇袭悄然展开。
十二月十日深夜,韩彦直率两千水师精锐,乘数百艘轻便快船,自洛阳出发,借夜色掩护,沿着汝水顺流而下。两岸雪野寂静,唯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传递。
两日之后,十二月十二日,当汝州城中的金兵守军还在温暖的被窝中熟睡时,韩彦直的水师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汝州城外的码头。
这座码头虽然不大,却是汝州通往外界的重要门户,城中粮草辎重多在此装卸。守卫码头的只有百余名兵卒,面对突然从水上冒出的两千忠义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便已经全部被缴了械。
韩彦直率水师将士弃舟登岸,绕过城墙的正面,摸到南城门下。他命人用铁钩绳索攀上城头,在夜色的掩护下解决了守门的哨兵,然后打开了南门。
南门一开,两千忠义军精锐鱼贯而入,直奔张俊的府衙。
张俊在睡梦中被忠心亲卫从床上拉起来,听到“忠义军杀进城了”的呼喊声,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不顾体面,只穿着一件单衣便翻身上马,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从北门逃出城去。临走时,甚至连自己的大印都没来得及带走。
张俊连夜逃到鲁山,会合了王德的部队,惊魂未定之下,竟然一路南逃,退到了邓州才算安稳下来。
汝州城中的数千守军,群龙无首,在天亮后纷纷投降。杨应龙坐在洛阳城中接获战报,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轻声道:“张俊这一跑,南线的威胁便解了。”
果然,不出三日,张俊退守邓州的消息便传遍了中原。这一次,他没有再敢发动任何行动,只是固守在邓州城中,静候朝廷下一步的指令。杨应龙也没有追击,他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将一个被打怕的对手留在原地,比逼得他狗急跳墙要明智得多。
函谷关安定了,汝州大捷了,南线稳住了。
然而杨应龙知道,真正的暴风雪还没有来。
完颜宗弼在太原养精蓄锐,金太宗已经下了死命令。张俊虽然退守邓州,但他背后的秦桧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更不用说,杨应龙手握传国玉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大到朝堂,小到街巷。
天下的目光,都已经聚焦在了洛阳这座千年古都之上。
那一夜,杨应龙独自登上洛阳城头,望着一轮孤月悬在城墙上方,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他的影子在城垛上投下道道虚影,冷风灌入衣领,他却不觉得寒冷。
他心中正在酝酿一个更深远的计划。
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拥兵据城的枭雄。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光复中原、直捣黄龙。
或许,是该去见一见江东那一位故人了。那个手中还有半壁山河、还掌握着无数水师精锐的男人——赵构。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
大江孤鸿南飞去,乌云欲压半壁山。中原的风雪虽寒,江南的暗流更涌。他心头涌起一句话:“传国玉玺在手,也该亮出真正的底牌了。天下人争的是洛阳,我要争的,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