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腊月寒冬,洛阳城中滴水成冰。
连日来,杨应龙一边整顿军务,一边密切注视着江南的动静。他派往临安方向的探子虽然屡屡受阻,但仍有零星的情报越过淮河、渡过长江,辗转传递到他的案头。这些情报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轮廓——临安朝堂之上,针对他的态度,似乎正在发生某种细微而深刻的变化。
就在这天黄昏,洛阳城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中年男子,身材颀长,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飘然,手持拂尘,目光却异常锐利。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来到洛阳城门口,递上了一封拜帖。守门军校接过拜帖,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故人来访。”
校尉不敢怠慢,将拜帖传入城中。杨应龙接过拜帖,看着那四个字,眉头微微一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却想不起这会是何人。他沉吟片刻,说道:“请他进来。”
那灰袍道人被引入府中,在堂前站定,先向杨应龙行了一礼,朗声道:“贫道弘济,自江南而来,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拜会杨将军。”
“弘济……”杨应龙打量着眼前之人,目光渐凝,“道长是佛门弟子还是道家修行?你这自称倒是奇怪。”
那自称弘济的灰袍道人微微一笑:“将军好眼力。贫道不僧不道,不过是借着这身装扮行走方便罢了。我家主人身份不便暴露,故令贫道扮作游方道人,以免引人耳目。”
杨应龙点了点头:“你主人是何人?能派你跨过千山万水来到洛阳,想必不是普通人。”
灰袍道人环视左右,露出几分谨慎之意。杨应龙会意,屏退左右,只留虞允文在侧。道人才微微压低声音说道:“我家主人,乃是当朝参知政事赵鼎赵大人。”
赵鼎。
这个名字,让杨应龙和虞允文同时身形微震。赵鼎,当朝主战派的领袖人物之一,以正直敢言著称,与秦桧素来不和。但自去年以来,赵鼎在朝中的处境便愈发艰难,秦桧步步紧逼,赵鼎虽然仍挂着参知政事的头衔,实际上却处处受到打压。
杨应龙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赵鼎大人怎么会想起杨某这个‘叛将’?”
灰袍道人叹了口气:“杨将军,明人不说暗话。赵大人虽然身在朝堂,却始终心系中原。杨将军收复上党、光复洛阳、夺回潼关、击退完颜宗弼,这些消息传到临安,赵大人每每听闻,都会击节赞叹。他知道,真正在为汉人收复失地的,不是那些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衮衮诸公,而是杨将军这样披坚执锐的铁血男儿。”
杨应龙微微动容,却依然保持警惕:“赵鼎大人的好意,杨某心领了。但他身为朝廷重臣,与我这‘叛将’暗中往来,若是被秦桧得知,恐怕会给他带来灭顶之灾。道长,你此番前来,赵鼎大人可有什么具体的托付?”
灰袍道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赵大人让贫道带一句话给杨将军:‘湘州虽远,亦有同志。春水未生,冬寒正可蓄力。将军据中原,深固根本,静候时机,自有风云际会之日。’”
杨应龙咀嚼着这几句话,忽然目光一亮:“赵大人是说,江南还有同志在等待时机?他要我安心经营中原,不必急于南进?”
灰袍道人微微颔首:“正是。秦桧虽然把持朝政,但并非所有人都买他的账。朝中主战的臣子仍有人在,只是一直蛰伏不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杨将军在中原越是稳固,秦桧在朝中的日子便越难过。到了时机成熟之日,内外呼应,天下大局自可一举扭转。”
杨应龙听了这番话,沉思良久。他原本的计划是联络江南的势力,发动一次针对金国的大规模攻势。但赵鼎传来的消息,却暗示他应该调整策略,先稳固中原根据地,静待江南变化。
虞允文在旁低声道:“杨将军,赵鼎大人此言,恐怕不无道理。咱们虽然占据洛阳、潼关、上党等地,但地盘是打下来了,人心却还没有完全归附。趁这个冬天,休养生息、巩固根基,反而比急于扩大战果更为稳妥。”
杨应龙缓缓点头,看向灰袍道人:“请道长回禀赵鼎大人,杨某多谢他的指点。中原之地,杨某必当牢牢守住。江南的同志,杨某也记在心上了。待到时机来临之日,杨某必率大军南下,与诸位同仇敌忾,共襄大业!”
灰袍道人俯身一拜:“有将军这句话,贫道便可回去复命了。”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片刻,又压低声音道:“杨将军,临别之前,贫道还有一事相告。这是赵大人再三叮嘱贫道一定要当面告诉将军的——秦桧正在暗中谋划,要在明年开春之后,以朝廷的名义,向金国求和。他准备以‘割让河北、河东之地’为条件,换取金国承认南宋偏安。若是此议一旦成为现实,金国将使臣大举南下,签署停战协议。到时候,朝廷与金国一旦罢兵,杨将军在名义上便成了‘破坏和议’的罪人。秦桧会以此为借口,联合金国,对将军发动最为猛烈的围剿。”
杨应龙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早就料到秦桧不会在军事上的失败面前善罢甘休,却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丧心病狂——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惜割土求和。这等行径,与当年汪伯彦、黄潜善之流的卖国求荣何其相似!
“秦桧这个奸贼!”牛皋在门外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大步闯入堂中,骂声如雷,“俺老牛当年在岳元帅帐下时,就看这厮不顺眼!他害死了岳帅,如今又要割让河北河东!他这是让岳帅和千万将士的鲜血白流了吗?”
杨应龙抬手阻止牛皋继续骂下去,沉声道:“秦桧行事虽然卑劣,但他既然能把持朝政多年,手中必然握着足够的底牌。赵鼎大人提醒得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和议达成,金国便可以从容抽调兵力,全力对付我们。到那时,南北夹击之势,将会比今天严峻十倍。”
他目光转向虞允文,声音沉稳:“虞先生,即刻拟一封回函,以我的名义,回复赵鼎大人。告诉他,杨某决意固守中原,绝不让秦桧的阴谋得逞。同时,请他密切关注朝中动态,随时将秦桧的动向传递给我。”
虞允文郑重应下。
送走了灰袍道人之后,杨应龙在中军帐中独坐良久。窗外的寒风卷着枯叶在院中打着旋,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临安城。
他知道,他与秦桧之间的斗争,已经从明枪明刀的战场厮杀,延展到了无声无息的庙堂博弈。而这样的博弈,往往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险恶、更加致命。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秦桧急欲求和,根源在于他害怕战争继续下去,害怕杨应龙的势力越来越大,最终威胁到他的权位。那么,要打破秦桧的阴谋,与其寄希望于朝中主战派的行动起来,不如从根子上动手——让秦桧的敌人们结成一个足以颠覆他的联盟。
这个联盟的成员,不只是朝中的赵鼎,还有一个人,或许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那个人就是被秦桧排挤到外地的老将刘光世。
虽然刘光世在淮西的时候表面上首鼠两端,但杨应龙隐隐觉得,此人大有可资利用之处。若能借刘光世在淮西的力量牵制秦桧的耳目,同时联络赵鼎在朝中活动,再加上自己在北方的军事压力,三路并举,或许可以让秦桧如坐针毡,顾此失彼。
杨应龙提笔,在案上摊开一张白纸,写下了三个名字:
赵鼎、刘光世、杨应龙。
然后,他在这三个名字之间,画了几道线,连成了一个三角。
“天下之势,在于人心。”他低声道,“秦桧以为他可以用权术掌控一切,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一句话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放下笔,目光深邃,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任由思绪在寒冷的夜风中驰骋千里。
他知道,他在下一盘大棋——一盘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大棋局,绝不仅仅局限于刀枪厮杀的阵仗,更在于庙堂之上的人心向背与朝堂倾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唯有一路向前,方能走到最后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