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军中起疫
用过早饭,沈婉莹照例前往伤兵营巡视。
刚走到半途,她便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伤兵营早已兵丁进出不断,今日却静得诡异。
营账外站着几名医匠,个个愁眉不展,见她走来,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夫人!”为首的周医匠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沈婉莹脚步一顿:“何事?”
“昨夜起,十几个伤兵开始上吐下泻,起初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可今早又有二十多人发病。”周医匠抹了把额上冷汗,语气有些焦急,“看那情形……怕是疫病。”
翠竹跟在身后,闻言脸色瞬间发白。
秋霜手快,已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到沈婉莹面前。
冬雪则下意识后退半步,被沈婉莹淡淡扫过一眼,又硬生生定住了脚步。
“带我去看。”
伤兵营内弥漫着一股酸腐气味,七八个症状最重的兵丁,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面色蜡黄,唇色泛白,床侧的呕吐物还未及清理。
症状稍轻的二十来人,蹲在墙根处,捂着肚子,神情萎靡不振。
沈婉莹蹲下身,掀开一名重病兵丁的眼皮查看,又细细探了脉象,询问几句发病前后的状况,转头看向周医匠:“其他营帐之人,可有同样症状?”
周医匠摇了摇头:“目前只在伤兵营发现。不过……”他语气迟疑,“这些兵丁发病前几日,曾与营中伙夫有过接触。”
“把那名伙夫找来。”沈婉莹站起身,沉声吩咐,“另外,从此刻起,伤兵营所有人不许与大军其他兵士接触,饭菜、用水也务必单独供应。”
周医匠连忙应下,随即又面露难色:“夫人,这病症来势汹汹,属下等人实在没有医治把握……”
沈婉莹沉吟片刻,从症状判断,这更像是饮食不洁引发的泄泻,并非真正的疫疠。
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隔离病患、对症下药。
“准备藿香、陈皮、半夏、茯苓。”她脱口报出一串药名,“再让人熬煮一大锅绿豆甘草汤,伤兵营所有人都必须饮用。”
“奴婢这就去办!”翠竹当即转身往外走去。
秋霜跟着周医匠去追查伙夫的事,冬雪则守在沈婉莹身侧,随时递上帕子,或是在她起身时搀扶一把。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沈婉莹几乎未曾停歇,诊治、开方、安排隔离、指挥消毒,每一件事都亲自过问。
翠竹和秋霜跑前跑后忙碌,冬雪守在营帐门口,替她阻拦闲杂人等。
午饭她直接在伤兵营用了,端着一碗杂粮粥,就着咸菜,一边进食,一边翻看周医匠整理好的病案。
趁旁人不备,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借着喝水的动作,将瓶中几滴透明液体滴入粥碗。
这灵泉水无色无味,融进粥中,丝毫看不出异样。
“夫人。”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婉莹回头,见萧墨寒站在营帐门口,副将萧墨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沈婉莹放下粥碗,“伤兵营人多眼杂,你不该……”
“听闻有人患病。”萧墨寒走进帐中,目光扫过那些虚弱的兵丁,随即落回她身上,“可有危险?”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沈婉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灰,“看似是食滞泄泻,并非疫症,我已经用药施治,再观察两日,应当能稳住病情。”
萧墨明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大嫂,这是伙房特意做的,您趁热吃。”
沈婉莹瞥了萧墨寒一眼:“特意做的?还是你让人做的?”
萧墨寒面不改色:“顺路。”
萧墨明在一旁强忍笑意。
沈婉莹也不客气,接过面碗吃了两口,萧墨寒就在一旁坐着,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大哥,大嫂,我先回主帐候着。”萧墨明识趣地告退。
待帐中只剩二人,沈婉莹才开口:“定安侯那边可有动静?”
“依旧在派人紧盯。”萧墨寒沉声道,“昨夜他们的斥候,往北狄营地方向去了两拨,至今尚未回报。”
沈婉莹微微点头,没有再多问。军事上的事,她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插手、不妄议。
萧墨寒看她吃完面,叮嘱道:“今晚早些歇息,别太过劳累。”
“你也是。”沈婉莹搁下碗筷,“边关夜寒,务必注意添衣。”
两人对视一眼,万般关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时分,沈婉莹刚从伤兵营回到后帐,翠竹便捧着一封信快步迎了上来。
“夫人,刘嬷嬷的信到了,走了好些时日才送到边关。”翠竹压低声音道。
沈婉莹接过信件,拆开细细阅览。
信是刘嬷嬷亲笔所书,字迹工整,却透着一丝急切:
【小姐亲启:
府中这几日尚算安宁,萧夫人未有异动。然老奴听闻一事,不敢隐瞒——萧夫人身边新添了一位嬷嬷,姓方,乃是从江南顾家出来的。
说起这位方嬷嬷,原是江南盐商顾家的管事嬷嬷,替顾家打理田庄铺面多年。后来顾家获罪抄家,她便流落京城,不知怎的被萧夫人收入府中。听闻她最擅盘账理契,把萧夫人名下几处庄子的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
只是……老奴也听到些许风言,说她手脚不甚干净,在顾家当差时,便有贪墨的传闻。
另,老奴托长公主府的旧相识打听,柔嘉郡主那边确有蹊跷。上月她秘密召见太医院周院正,诊脉之后,周院正面色异样。
据闻,郡主近来消瘦得厉害,衣裳都要重新裁制,议亲之事暂时没有下文。郡主体内似有癥瘕之症,此症难治,周院正也束手无策。
老奴会继续紧盯府中动静,小姐安心照料将军,莫要挂念府中事。
刘嬷嬷拜上。】
沈婉莹将信纸凑近烛火,静静看着它燃成灰烬。
方嬷嬷,江南盐商出身,擅长盘查账目,且手脚不干净……她脑中飞速思索,萧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自己目前不在府中,那两人凑在一起,又会折腾出什么花样?
“小姐?”翠竹见她久久不语,不由得面露担忧。
“没事。”沈婉莹收敛心神,“去把秋霜叫来。”
秋霜进来时,沈婉莹已经写好一张字条:【清瑶表姐亲启: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另,柔嘉郡主可有新消息?】
“让人送去京城,交给柳小姐。”沈婉莹将字条封好,叮嘱道,“走长公主府的路子,务必快些。”
秋霜应声,转身前去安排。
冬雪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伺候沈婉莹洗漱。
待丫鬟们退下,沈婉莹合上门窗,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闭上双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药园秘境。
药柜上的瓶瓶罐罐,比清晨又少了些——早上刚补充的止血散与金疮药,已然用得差不多。
她取出纸笔,快速列好需要补充的药材:苍术、陈皮、藿香……皆是治疗泄泻的良药。
将药材分门别类装好,又取出几瓶常用成药,沈婉莹正准备退出秘境,忽然想起什么,从角落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这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医书孤本,记载了不少应对时疫的方子。
翻到其中一页,她的目光顿住:【军旅劳顿,脾胃虚弱,若饮食不洁,易成泄泻之症。以藿香正气散化裁,加车前子、泽泻,数日可愈……】
沈婉莹将手札收入怀中,退出了秘境。
黑暗中,她睁开眼,摸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借着烛光,将手札中的药方默写下来,预备明日交给周医匠。
窗外夜风呜咽,沈婉莹把写好的药方放在桌上,吹熄蜡烛,安歇下来。
次日一早,沈婉莹再去伤兵营,周医匠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满是喜色。
“夫人,那些兵丁的症状都减轻了!”他指着墙根蹲着的兵士,语气难掩激动,“昨夜只有两三人呕吐,腹泻次数也少了许多,脉象更是平稳了不少,比老朽预想的好转速度快太多!”
沈婉莹微微颔首:“原方子加车前子和泽泻,一日三服。另外,绿豆甘草汤继续供应,所有饭菜必须现做,绝不许用隔夜之物。”
周医匠连声应下。
趁周医匠前去安排熬药,沈婉莹低声吩咐翠竹:“待会儿熬药时,你往每碗汤药里滴两滴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滴完搅匀,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翠竹接过瓷瓶,神色郑重:“奴婢明白。”
沈婉莹又去查看那几名重症兵士,诊脉后发现脉象已然平稳,这才彻底放下心。
灵泉水起了作用,病症好转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夫人,还有一事。”周医匠去而复返,压低声音道,“昨夜症状减轻的兵丁说,他们发病前,吃过伙房剩下的冷馒头。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到什么了?”
“伙房的人说,那批馒头是三天前蒸的,看着没坏,就加热后给了伤兵。”周医匠满脸苦笑,“这大冷天,馒头放个三五天也不见变质,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沈婉莹微微皱眉。剩馒头放置过久,沾染湿气发生霉变,才引发了这般大规模的泄泻。
“查清源头,把那批馒头全部销毁。伙房的规矩也改一改,剩饭剩菜一律不许再给伤兵食用。”
周医匠连连点头领命。
处理完伤兵营的事,沈婉莹回到后帐,翠竹迎上前道:“小姐,方才有人来传话,说将军请您去中军大帐议事。”
沈婉莹整了整衣襟:“知道了。”
冬雪凑上前,帮她理了理鬓角发丝,秋霜则递上一盏热茶,让她润喉。
“奴婢们在帐外等候。”翠竹道。
沈婉莹微微点头,跟着传话的兵士,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内,萧墨寒正与几名将领商议战事,见沈婉莹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她落座。
“方才斥候回报。”萧墨寒摊开军用地图,沉声道,“北狄主力正在向雁门关集结,兵力约有三万之众;另有一支五千人的骑兵,绕道东侧,似是想切断我军补给线。”
一名将领皱眉问道:“定安侯那边呢?可有动静?”
萧墨寒目光微沉:“依旧驻守原处,没有异动。但从营地马蹄印判断,每日都有人往来于定安侯营地与北狄营地之间。”
沈婉莹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她虽不通兵法,却也读过几本兵书战策,知晓粗浅道理。东侧是大军粮道,一旦被切断,数万大军便成了孤军。
只是,这些军国大事,自有萧墨寒定夺,她无需多言。
“另有一事。”萧墨明忽然开口,“方才周医匠前来禀报,伤兵营的泄泻之症,已然彻底控制住了。多亏大嫂医术高明,若是任由病症蔓延,怕是会动摇军心。”
几名将领纷纷看向沈婉莹,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
萧墨寒淡淡开口:“夫人这几日辛苦了。”
沈婉莹微微一笑:“将军言重,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本分。”
议事继续进行,沈婉莹安静坐在一旁,偶尔听众人讨论战局,不知不觉,日头已然偏西。
待众将领散去,帐中只剩两人,萧墨寒揉了揉眉心,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北狄来势汹汹。”他忽然开口,“若是真的开战,伤员只会更多。”
沈婉莹看着他:“所以我得再去补充一批药材。”
萧墨寒抬眸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婉莹。”
“嗯?”
“这一仗,只怕不好打。”萧墨寒沉默片刻,沉声道,“定安侯那两千人兵力不多,可若是在关键时刻倒戈……”
沈婉莹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定安侯通敌,已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唯一的变数,便是他会在何时动手。
“将军心中已有谋划。”她语气平静,“我不懂兵法,只懂些粗浅的战策道理,打仗之事,我帮不上忙,只能尽全力多救几条人命。”
萧墨寒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会护好自己。”他一字一句道,“你也是。”
沈婉莹轻轻点头:“放心,我省得。”
回到后帐,沈婉莹再次闭眼进入药园,补充药材。
这一次,她特意多备了数倍的止血散和金疮药,又取了些麻沸散与强效解毒丸。
根据斥候的情报,北狄此番会动用更猛烈的攻城器械,届时,伤员的伤势只会比之前更重。
翠竹在门外守候,见她出来,连忙递上热茶:“小姐,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婉莹接过茶碗,抿了两口,忽然问道:“冬雪呢?”
翠竹愣了一下:“冬雪方才说去井边打水,这会儿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冬雪便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奴婢方才在井边打水,听到几个伙夫私下议论。”
“议论什么?”
冬雪压低声音:“他们说……定安侯营地昨夜走水,烧了好几顶帐篷,还有人说,看到定安侯帐中抬出了几具烧焦的尸体。”
沈婉莹眉头微蹙。定安侯营地走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确定是走水,不是刻意纵火?”
“奴婢不知。”冬雪摇了摇头,“但那伙夫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称死了好几个人。”
沈婉莹沉吟片刻,这消息来得太过蹊跷。
定安侯与北狄勾结,若是他自己人放火,多半是为了灭口。
倘若是北狄下手,便说明北狄已然不需要他这枚棋子。
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你去悄悄打听,看看还能听到什么消息。”沈婉莹吩咐道,“切记,不可太过张扬,更不能让人起疑。”
冬雪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翠竹面露担忧:“夫人,这会不会是北狄的阴谋?”
“八成是。”沈婉莹语气平淡,“但不管是不是阴谋,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更鼓声。
大战将至,她能做的,就是守好伤兵营,多救几条人命。
至于萧墨寒,他自有运筹帷幄的主张。
而她,只需恪守本分,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