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谈判死局
商务酒店,周一傍晚六点四十分。
客房窗帘大半拉拢,只有窄窄一道缝隙漏进城市黄昏的橘色天光。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机平放在茶几。
老行政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转发回来的那一段回话,已经反复看过数遍。
拒绝私下任何形式密闭会面,所有诉求只能经由中间人转达;顺带点明仓库实物证据已经固定,纠缠谈判改变不了既成事实。
没有任何可以落地的许诺,连一次面对面沟通的机会都直接掐断。
他抬手,指尖划过手机屏幕。
没有立刻回复消息。
现在只要继续发消息讨要条件,每一段文字都会留下可被截图留存的电子痕迹。周瑞安那边完全可以截取聊天记录,日后拿来反过来坐实他主动要挟高层。
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回茶几。
赵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那道细缝,看向楼下街道。
晚高峰车流堵在十字路口,车灯连成绵延不断的光带。
仓库开箱拿到的翻新设备物证握在税务手里。限制出境文书生效,护照被扣,出境的路彻底封死。几次谈判诉求全部被回绝。
自己手上仅剩的筹码,就只有脑子里面记着的整套项目内情。
可这套筹码有致命短板。全部是口头记忆,没有随身实体物证。周瑞安手里存着多版项目修改草稿,真到对峙时刻,完全可以拿文档来拆解口供可信度。
硬闯稽查局全盘检举,自己逃不开共犯罪责。继续耗在这里硬扛,后续每一轮问询,新的证据会一层一层压到自己身上。
两条路,都要付出沉重代价。
赵明远离开窗边,走到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双手接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流顺着下颌往下滴落。
他没有动笔写任何文字材料。落在纸上,就是可以被调取、被上交的实物证据。所有权衡,全部只留在脑子里。
擦干脸上水珠,走回客厅坐到沙发。
客房空调低档位运行,出风口送出微弱的气流声响。
瑞科大厦,高管办公室,傍晚七点二十分。
办公室半合的窗帘,把外面黄昏的霞光滤成柔和的色块。
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后面。助理站在一旁,平板上是外勤整理的各类动态简报。
“加密消息已经完整转发给赵明远。对方收到之后,到现在没有任何回复。”
周瑞安指尖轻轻叩击实木桌面。
“不回复,就是还在权衡。”
“仓库那边的后续情况。”助理继续汇报,“税务完成抽样取证之后,今天白天又发过来补充协查,要求调取子仓库过去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台账。仓库主管已经按要求归集复印件,原件依旧锁在仓库加密保险柜。”
周瑞安微微颔首。
“只对外递交加盖档案章的复印件。原始台账,绝不外流。”
“明白。”
“海外对接那边。”周瑞安继续问道。
“和智慧乡村、城郊产业园咨询项目挂钩的账户,二次隔离已经做完。仅剩两份存放在境外第三方律所的历史老协议,受当地档案保管法规约束,无法直接删除篡改。已经全部标记风险。”
“盯死那两份协议的调取权限,严防通过司法协查渠道向外流出。”
“已经同步给海外对接人员。”助理记下指令。
“集团内部的流言呢。”
“依旧在各部门茶水间、休息区口头流传,‘内部出告密者’的说法没有平息。人力部按之前安排,只在部门例会口头提醒禁止传播小道消息,没有大规模追查溯源。”
周瑞安靠向椅背。
赵明远沉默不回话,是最麻烦的状态。
他不吵不闹,不继续讨要谈判,不代表接受现状。恰恰说明对方正在把全部选项在心里反复掂量。
要么继续隐忍扛罪,等待局势出现转机。要么,下一轮税务传唤,直接全盘捅出内情。
“外勤继续盯酒店周边。只记录进出人员、外出行动轨迹,不要靠近酒店楼宇,不要试图截取客房内部信息。”周瑞安说道,“只要赵明远离开酒店前往稽查局方向,第一时间上报。”
“明白。”
助理收好平板,转身退出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人。他走到保险柜跟前,转动密码锁。柜门弹开,那一摞多版项目修改草稿安静躺在柜内。目光扫过,随即重新锁死柜门。
后手已经备好。但主动拿出来,就等于承认项目存在大量版本改动,会引来税务更多方向的深挖。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落地玻璃窗外面,城市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点亮。
城中村阁楼,傍晚七点五十分。
林泽结束全天大部分外卖订单,电动车停靠巷口小卖部。
黄昏天色暗下来,巷子路灯亮起,夜市摊贩陆续支开摊子,油烟气息四处飘散。
小卖部卷闸门半降,老板坐在柜台后面。
“消息递过来,赵明远收到回绝消息之后,一直没有给中间人回复,闷在酒店客房没有外出。税务向子仓库追加协查,索要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台账,只交出复印件,原件锁仓库保险柜。海外两份老协议拿不到手,做风险标记。”
林泽靠在柜台侧边。太阳穴泛起钝痛,多条情报汇总,触发轻度推演带来的身体反应。
赵明远现在进入沉默僵持阶段。
既不继续乞求谈判,也还没有选择向稽查全盘揭发。
第三批季度末资金回流线索包依旧压在阁楼。
现在还不是投放窗口。
一旦现在把第三批线索释放出去,海量资金流转证据砸到桌面,会直接把赵明远逼到绝境。绝境之下,人存在两种完全不可预判的走向。
有可能直接撕破同盟检举周瑞安。也有可能干脆选择全部认下罪责,换取对方承诺保全海外亲属。
后者是需要极力规避的局面。
要继续观望,等赵明远自己把这条路走到尽头。等他彻底放弃谈判幻想之后,再判断要不要放出第三批材料。
“巷子里盯梢的黑色轿车,今天有没有露面。”林泽问道。
“傍晚在巷子外围主干道慢速开过一圈,没有拐进巷内,直接开走。网吧离线备份硬盘,依旧藏在杂物堆底下,没有挪动。”
“继续盯牢。再有陌生车辆反复兜圈子,震动备用机。”
“晓得。”
鼻腔泛起淡淡的腥气,黏膜开始充血。林泽收敛思绪,不再往更深的分支推演。
阁楼周边摸排压力持续走高,不宜久留。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汇入城市晚高峰车流继续跑几单,消磨夜晚时间,晚些再迂回回阁楼。
税务稽查局,晚上八点十分。
办公区依旧有不少工位亮灯。
办案人员围坐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仓库补充协查文书草稿。
“仓库开箱拿到的实物证据已经坐实,现在再调取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把采购、入库、出库、对外调拨整条链路串起来。”一名办案人员手指点在纸面,“看看除开智慧乡村这一批,还有没有其他批次设备存在同款翻新调包问题。”
旁边同事俯身看向屏幕。
“流水拿到之后,继续向后追踪付款链条。看看对应项目的资金,最终流向哪些对公、个人账户。”
“另外,评估下一次传唤的时间窗口。”带队办案人员说道,“赵明远手上签字审批的凭证不少,仓库物证已经到手。看完整流水回执回来之后,再安排第四轮传唤。”
键盘敲击声响此起彼伏。
协查文书完成内部校核,走流程准备次日一早正式发往瑞科。
没有人知道,酒店客房之内,赵明远正在两个沉重选项之间来回拉扯。
在稽查所有人的认知当中,这依旧只是一桩企业涉税的普通案件。高层之间私下谈判、猜忌、裂痕,全部处在官方视野之外。
瑞科大厦投资部,晚上八点四十分。
开放式办公区大部分工位已经关灯下班。只有秦雪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光,房门半开。
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的监控程序依旧驻留在电脑后台,屏幕画面持续回传到周瑞安助理的服务器。
档案室管理员发来内部消息。
“税务追加协查,索要子仓库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台账。已经归集好全套复印件,明天等公函正式送达之后对外递交。原件锁死仓库加密保险柜。今晚又有两通匿名试探来电打听卷宗调阅权限,全部记录号码片段,按原有口径回绝。”
秦雪敲击键盘回复。
“原件严禁外出。所有对外交付材料,必须加盖档案复印专用章。试探来电记录全部归档保存,无我手写签字,任何原件不许调出。”
发送完毕,窗口最小化。
办公区外面,已经没有多少员工。茶水间也安静下来,白天中层扎堆闲聊的热闹已经褪去。
秦雪点开诱饵假账表格,改动两行无关紧要的成本数字。屏幕画面被远端完整抓取。伪装一刻都不能破。
内线通讯软件弹出周瑞安助理发来的消息,确认仓库协查材料筹备进度。
秦雪回复预估节点,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浏览器快速浏览子公司仓储公开公示页面,浏览完毕直接关闭,不留截图,不缓存网页。
抽屉拉开一道窄缝,目光扫过抽屉深处,多介质备份的监控日志、被替换审批单据扫描件,安安静静封存。
她心里清楚。
税务拿到两年流水之后,核查范围会进一步扩大。不只是智慧乡村那一批货,过往更多批次采购项目,都有可能被重新翻出来复盘。
赵明远被困酒店,沉默僵持。周瑞安手握后手静观其变。
局势依旧悬在半空。
拿起帆布包,关闭电脑显示器。监控插件依旧驻留系统后台。关灯,锁上办公室房门。刷卡走进电梯。
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偌大空间人员稀少。她不走公务配车,走人行安全出口步行离开大厦主楼。
走出旋转大门,夜晚晚风迎面吹过来。街边路灯成片亮起,车流源源不断。
她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中途多次借商铺玻璃反光,确认身后没有尾随人员。
依旧不去干洗店。那份最重要的完整固态盘,继续混在普通人换季寄存的衣物堆里面。当下局势高度紧绷,贸然靠近等于主动暴露关键备份点。
确认身后安全,她走向地铁站入口。
老城区,晚上九点。
苏曼走出一家小饭馆。
帆布包挎在肩头,布艺笔记本拿在手上。
今晚约见一名曾经在子仓库任职过的离职库管。对方只愿意找饭馆角落口头闲聊,拒绝录音,拒绝出具任何书面证词,害怕瑞科方面的行业报复。
街边路灯把影子拉长。
苏曼翻开笔记本,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快速记录。
这名前库管口述:不止智慧乡村这一批,前两年还有两批下乡设备,外包装看着崭新,开箱之后能看见接口磨损痕迹。仓库只负责按单子收货入库,采购环节怎么来的货,底层库管接触不到内情。
依旧只是口头侧面证词。没有入库原始台账原件,没有开箱实拍照片,不能作为正式刊发报道的硬核证据。
合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
手机保持静音,放在包内。没有收到约定的震动预警信号。
商圈小道消息已经传开:赵明远收到回绝之后,在酒店客房保持沉默,没有再发起谈判诉求。税务追加协查,要调取仓库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
传闻到处流传,但是没有官方通报,没有一手文档。
苏曼走到那座老旧公共电话亭外侧,站在亭子外面。夜晚街道行人变少。
原地等候二十多分钟。
没有陌生来电,没有任何新的线人信号。
她把笔记本收拢好,转身走向地铁站。
商务酒店,晚上十点。
客房灯光柔和。窗帘大半拉拢。
赵明远坐在沙发上。
手机依旧倒扣在茶几表面。
他没有回复中间人,也没有再发起任何形式的联络。
脑子里反复推演两种选择会引发的全部连锁后果。
全盘向稽查供述项目内情,自己共犯罪责跑不掉。就算有立功情节,牢狱风险依旧摆在面前。同时还要面对周瑞安手上那一批多版项目草稿,口供效力会被对方刻意消解。
继续隐忍扛责。税务拿到两年完整出入库流水之后,会挖出更多批次设备调包的疑点。后续问询压力只会一轮比一轮重。谈判的窗口已经关上,继续耗下去,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筹码。
没有两全的出路。
他站起身,在客房之内来回缓步踱步。地板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走到窗边,再一次掀开窗帘缝隙。楼下街道车流已经比晚高峰稀疏不少。城市万家灯火成片铺开。
他很清楚,不会有奇迹凭空发生。
拖的时间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
但只要开口检举,就是亲手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两种结局,反复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赵明远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
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填满安静的客房。
城中村,晚上十一点。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林泽跑完晚上的外卖订单,电动车绕偏僻后巷迂回回到城中村。
巷子夜市摊贩大多已经收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把电动车锁好,快步走上单元楼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响起。挪开抵门的米袋子,进门之后米袋子重新斜抵门板。
阁楼台灯拧开,昏黄光线铺满小方桌。
小方桌靠墙角的位置,旧杂志底下,压着整套第三批季度末资金回流线索包。
林泽伸手,把一叠纸质材料抽出来,平铺桌面逐页复核。
季度末集中付款记录、多层个人账户转账碎片、回款时间节点,全部来自公开对公流水、物流情报网收集到的记录,多条来源可以互相交叉印证。
依旧没有触碰第四卷才会动用的慈善基金会洗钱、离岸账户核心证据。
整套材料属实,但是投放时机依旧不成熟。
赵明远现在处在沉默僵持的临界点。一旦重压直接砸满,无法预判他会选择鱼死网破,还是干脆认下全部罪责换取对方保全亲属。
必须再等事件往前再走一步。
林泽把纸质线索,重新压回旧杂志底下。
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短暂静坐。太阳穴残留的钝痛慢慢褪去,鼻腔腥意也随之消散。
楼下巷子,推车收拾的哗啦声响,隔着薄薄墙壁断断续续传上来。
现在税务拿到仓库两年流水协查,链条继续延长。赵明远困在酒店,谈判已经走进死局。周瑞安手握后手静观其变。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赵明远做出最终抉择。
棋盘上,谈判这条路已经实质上关闭,只差最后一根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