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春日暖,河滩坡地遍地都是新生的嫩草。
可偌大一片开垦妥当的滩地,看着生机盎然,落在王招娣眼里,只剩满心空落落的凉。
前几日夜半独坐河滩、心绪沉郁,她委屈难过。
真心相待一场,换来当众决裂、无端抹黑、满城流言,任谁心里都堵得慌。
可消沉归消沉,冷静下来,王招娣心里那股韧劲终究压过了丧气。
她太清楚林家姐妹的性子了。
两个姑娘胆小温顺、知恩图报,从漂泊流落青山村,到扎根摆摊谋生,一路都是谨小慎微、懂得感恩的模样。
往日里哪怕受半点恩惠,都记在心里加倍报答,绝不是那种一朝得稳、便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的人。
这场决裂,来得太突兀、太反常、太不合情理!
那日当众抹黑她、执意退伙,做得决绝狠厉,可关门之后压抑的哭声,骗不了人。
若是真心怨恨、决意背叛,何来满心愧疚、暗自垂泪?
种种破绽堆叠在一起,让王招娣推翻了“姐妹变心”的想法。
她笃定,这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二人是被逼无奈,才演了这场决裂的戏码。
想通透这一层,王招娣便收了满心伤感,压下所有委屈,打定主意暗中查清真相。
不能让数月并肩的情谊,就此稀里糊涂毁于一旦,更不能让两个孤苦姑娘,白白受人胁迫、落入圈套。
白日里她照常下地干活、打理菜地,该翻土翻土、该育苗育苗,不耽误春耕正事。
只是心里悄悄上了心,眼底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留意。
她平日里待人热忱,邻里人缘极好,思来想去,转头就找到了刘婶。
傍晚收工,刘婶提着菜篮子正要回家,王招娣快步上前拦住她,语气恳切温和。
“刘婶,我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
刘婶当即停下脚步,看着眼底藏着疲惫的她,满心心疼。
“孩子,你尽管说!婶能帮的,一定帮!这些日子看你被人胡乱嚼舌根,婶心里都替你憋屈呢!”
“村头那间废弃老屋,住着大翠小翠姐妹俩。”王招娣压低声音,说得稳妥谨慎,“最近若是有外人、陌生男人上门找她们,麻烦婶帮我悄悄留意一眼,不用声张,不用多问,只需告知我一声就行。”
她没有多说内里缘由,不想无端再给姐妹二人添是非,只拜托刘婶暗中留心踪迹。
刘婶心思通透,立马点头应下。
“我晓得了!你放心,婶日日在村头菜园忙活,眼睛盯着呢,有陌生面孔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托付妥当,王招娣第二日一早,便打算去镇上采购春耕所需的菜籽和农具。
新扩滩地需要大批优良菜种稻种,还有几样松土小农具也该换新,正好借着出门的机会,打探些零碎消息。
刚走出村口田埂,就撞见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李根生。
李根生一身朴素布衣,身姿挺拔,依旧是退伍老兵端正踏实的模样。
见王招娣背着布包要出门,他主动停下脚步,随口寒暄一句。
“招娣,去镇上置办东西?”
“嗯,根生哥,去买点菜籽农具。”王招娣顺势接话,状似无意地随口打探,“我听闻最近村里来了个外地男人,总往村头老屋跑,你见过吗?”
李根生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客观公道,不添揣测、不带偏见。
“见过两三次,都是大清早或者傍晚偷偷进村,行踪看着鬼祟。”
“我只看清是个陌生外乡人,别的底细、来头、找人为啥,一概不清楚。我不掺和旁人私事,也不乱猜是非。”
寥寥几句,属实稳妥,没有半句闲话臆测。
道谢过后,王招娣便径直往镇上走去。
一路之上,她将所有反常细节一一串联复盘。
那日突如其来的外地信件、看完信瞬间惨白的脸色、私下偷偷争执的慌张模样;
刻意编造抹黑她的说辞、当众决绝决裂、宁肯背负白眼狼骂名也要退伙;
关门之后压抑不止的哭声、拒不见面却满心愧疚的反常姿态。
将这些零散的蛛丝马迹,尽数拼凑在一起后,她断定: 这应该不是背叛,而是被逼无奈的自保!
有人拿着把柄胁迫姐妹二人,逼她们脱离自己、断绝合伙,否则怕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想通所有关节,王招娣心底的寒凉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心疼与愠怒。
她心疼两个姑娘默默扛下所有压力、独自煎熬委屈;愠怒暗处有人恶意拿捏孤弱、逼人反目、从中牟利。
抵达集镇,采买完农资,她顺路去集市老街转了一圈。
刚走到往日摆摊的街口,就撞见了一桩令人咬牙的事。
早前屡次欺压林家姐妹、抢摊位、恶意压价的本地摊贩刘老三,正一脸市侩精明,围着一旁的林大翠低声游说。
自从互助小队解散、姐妹独自摆摊,刘老三就盯上了无依无靠的二人。
他仗着自己是本地老摊贩、熟门路、有人脉,刻意拿捏姐妹二人的弱势。
此刻正压低价格,妄图垄断她们所有的竹编成品。
“你们姐妹俩单打独斗,生意做不大,还容易受人欺负。”
“往后你们编的所有竹篮竹筐,统统低价卖给我,我全包了!”
“不用你们担风险、守摊位,省心省力,不然凭你们两个,在镇上根本站不住脚的!”
话语里全是胁迫与算计,摆明了想趁着姐妹落难,狠狠压榨她们的辛苦血汗钱。
林大翠低着头,面色苍白,局促不安,却只能被动应付,无力反驳。
看着这一幕,王招娣心里愈发酸涩。
姐妹二人退出合伙,不仅没能安稳脱身,反倒落入了人人可欺、任人拿捏的困境。
匆匆看完这一幕,她没有上前打扰,悄然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青山村河滩边上。
李二田闲来无事,远远张望河滩动静,看着王招娣依旧勤恳备耕、打理规整的田地,看不出半点被流言打垮、一蹶不振的模样。
回到家里,不忘和他老娘聊到这事情。
“娘,王招娣没垮,看着反倒比之前更沉得住气,还在悄悄打听村头外人的消息呢。”
赵老妮坐在屋内,面色平淡,全无算计谋划的心思,只冷冷叮嘱儿子。
“这跟咱们没关系!”
“咱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别去看热闹、莫去掺和惹是非,现在安分一点比啥都强!”
这边,经过一日打探下来,所有线索愈发清晰。
王招娣心底已然有了完整的猜测。
那名频繁出入村头老屋的陌生外乡男人,就是拿捏、胁迫姐妹二人的罪魁祸首,也是那封诡异信件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