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字条我看了五遍。墨色褪了,纸边发黄,折痕处裂开一条细缝。她写"好"字的时候那一竖落得特别稳,收笔直直一顿,停住了,像一个在她心里停了很多年的念头终于落了地。我把字条夹进书桌抽屉里那几张字条中间——第一张"别用洗洁精"、第二张"别用洗衣液"、第三张"厨房抽屉归你"、第四张"东屋的香别断"。五张摞在一起,最底下是她写的,最上面是他写的。
拉上抽屉,走到架子前。碟子里的干花在灯光下安静卧着,花蕊深处那一圈墨色比白天明显了,光从侧面照进去把墨和纤维的边界照透了。那四个部分拼出来了——"念和香。"她在告诉我两件事,一我姓顾不姓苏,二香是我的我不用替任何人调。念和香加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我。
我在架子前蹲了很久,腿麻了才站起来。翻通讯录找到苏敏的号码,按了下去。响了,她接了,背景音是电视。"姐?"
"苏敏。妈走的时候那只箱子是谁收起来的。"
"是爸收的。妈走之后第二天,爸把她的东西全部收进一只箱子里锁了起来。他说别动你妈的东西。"
"你打开看过吗。"
"看过。爸不在的时候我偷偷打开过一次。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旧衣服,一双鞋,半张写了字的纸,被水泡过看不太清。姐,那纸上写的什么。"
"一张香方。"
"香方?妈是调香的?"她的语气里有真实的意外。在苏家住了二十年不知道她妈会调香。
"苏敏。妈姓什么。"
"顾。妈姓顾。我当然记得。爸不准我们提,但姐,妈走的时候我七岁,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八百万的事你别急。爸那边我去说——"
"不用。钱有人出了。"
"谁。"
"傅司珩。"
她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他对你挺好。"
"月底我回去一趟。妈那只箱子你替我收着。"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架子那一排小瓶上,每只瓶子玻璃面都反着一点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傅司珩脚步声从三楼下来停在我门口。他没有敲门。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呼吸均匀平缓。他站在门外没有走。我走过去拧开门把手。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面碗我收了。"
"字条我看完了。"
"那张字条放在碗底压着。傅太太从客房窗台下翻出来的,她说压了十二年,一直没机会给人。现在人到了,该给了。"
"傅司珩。你知道我今天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
"那朵花蕊里的字拼出来是'念和香'。她把我分成两半放了十二年。一半留在苏家当女儿,一半藏在香里等她女儿来找。她在等我自己把两半合上。"
"你自己合上了。"
"合上了。夜照白的方子和人都在。你替我守了十二年,现在人到齐了。方子该活了。"
"你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调第一炉夜照白。"
"我帮你?"
"你替她守了这张方子十二年。第一炉,你来点。"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窗外那排老梅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明天。"
"好。"
他转身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端着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停了一下。"苏念。你合上自己了。那你现在还姓什么。"
"顾。我姓顾。"
"晚安,顾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