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真正动手已经是三天后。不是拖延,少一味东西。夜照白方子上写"以人面梅为引",但那株老梅的花期还没到。窗台上晾着那半朵发蔫了,我试过走一遍流程,起炉的时候苦尾散得太快留不住底。
"你在等什么。"傅司珩第三天下楼站在厨房门口问。他站的位置是门框右侧,我注意到他固定站在那一边了,左侧下方有块翘起的地板。
"等那株梅开。现在的花不够熟,引不出尾调。"
"要开成什么样才够。"
"全开。花瓣张开之后再等一夜,露水把苦味往下压一压,第二天早晨掐。"
他听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排老梅。最靠墙那株顶端还有花苞,浅绿紧包着。看了一会儿把空杯子放水槽里转身走了。那天下午我在窗台上看书,余光看见他换了旧外套下楼,走到那排梅树前蹲下来,把最靠墙那株根部落叶拨开,露出一小块干净的土面,然后脱了外套搭在矮墙上,用水壶慢慢淋,绕着树根画圈。浇完把落叶拢回去盖好,穿上外套回了屋。
第四天早晨六点十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我掀被下床,光脚走到窗台边拉开帘子——那株最靠墙的老梅全开了。一夜之间,顶端的枝条到中段的侧枝,花苞全松开了。白色花瓣在晨光里薄得像一片一片的纸,花蕊淡黄,每一朵都朝下开。院子地面是湿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潮气,像昨晚有人半夜又浇了一次水。我掐了七朵放进白瓷碗端回东屋。
傅司珩在碾花蕊的时候敲了门。他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黄铜炭炉,底下三只矮脚。"用这个。我那间厨房灶火太大,火候不好控。"他蹲下来生火,炭块码得齐齐整整,留了通风缝,火柴点了引火纸塞进去,火苗从炭块缝隙钻出来。他生火动作熟练。"你生过炉子。"
"小时候每年冬天都生。生不着火会被关到院子里。"火稳了,他把一只小陶鼎架上去,铜网把火焰均匀分到鼎底。他站起来退到门口。"你来。"
我蹲过去把花蕊底料倒进陶鼎。苦味散开,冷杉和苦橙叶接住,等苦味散到七分的时候放龙脑。龙脑放进去,苦味被压住,冷杉中调浮起来,然后在冷杉和龙脑交界处冒出一缕新的味道。很薄很细,像一根线从鼎底往上扯。我闻见了我妈。不是回忆里那个虚影,是确实存在的、落在我鼻腔里的那缕气息。苦尾老梅的尾调,清甜,带一点凉,和罐子里那缕一模一样但比罐子里的新鲜。它活过来了。
"成了。"我说。
傅司珩从门口走进来蹲在我旁边,凑近陶鼎闻了一下。没有打喷嚏,没有往后退。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呼吸变慢了,慢得像睡着了。我蹲在原地没动。陶鼎余温还在往上冒,烟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悬在我们之间。他睁开眼。"是她的味道。"
"嗯。"
"她在的时候我靠近她就不会喘。她走了之后我十二年没闻见过这个味。"
"她留下的那个罐子里装的是试香。比这个薄一些,差一道火候。她来不及调完就走了,留了一个半成品等我来收尾。"
"你把自己教出来了。"他站起来退到门口,右膝弯了一下就直了。"这炉香叫什么。"
"夜照白。"
"你妈写的那句,不为留香,为续一缕尚在人间的呼吸。这炉香是要给谁续呼吸的。"
"给你续。这炉香就是给你调的。我妈当年没调完的那炉就是留给你的。她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包括她没来得及教我的那半截手艺。她把这门手艺放在了四个地方让我一个一个去找。我找到了。现在这炉香是你的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耳根从淡红变成深红,从耳垂烧到耳尖。喉结动了一下。"顾念。这炉香我收下了。"他弯腰端起陶鼎,两手捧住两侧,指腹贴在鼎壁上。
"傅司珩。以后你放在枕头边的那只布袋不用用了。我每天给你点一炉香。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
他捧着陶鼎站在屋子里,背对着我。肩膀松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