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扛着麻袋从暗巷里拐出来，月光洒在石板路上，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她循着声音拐过街角，停住了。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手脚还没完工，头部已初具轮廓，几个工匠搭在脚手架上，凿子在石料上敲出细碎的火星。
她走近，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冰蓝色的长发，轮廓，比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石雕。
“……这不是我吗。”
旁边一个大婶听见了，眼睛一亮。“哎呀！这脸型，这轮廓，这头发——你就是那个拯救城镇的英雄吧！跟石雕一模一样！”
“不——”
“就是！一模一样！这雕像是全镇人凑钱刻的，就为了纪念那个引走骨蟒的姑娘——你等等，我去叫大家来！”
大婶跑远了，周围的路人开始往这边看，交头接耳。
冰泉把帽檐往下一压，扛着麻袋快步往贫民窟深处走。
贫民窟的街道两侧躺满了人，裹着薄毯，垫着硬纸板，有的干脆躺在光秃秃的石板上。
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冰泉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蹲下来。
中年男人坐在墙根下，背靠石墙，膝盖上摊着破毯子，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商铺发呆。
“为什么都睡在外面。”
男人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她的脸，眼睛亮了。“你……你就是那个英雄吧？拯救了咱们镇子的？”
“……你们为什么睡街上。”
“房子被骨蟒撞塌了。”
“没地方住？”
“能租房，舍不得，还有二十年房贷要还，有钱不如先还贷，越早还清利息越少，租房？一天房钱也是钱。”
冰泉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布袋，解开，金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你拿着，带大家去住旅店。”
男人低头看着那袋金币，没有接。
“姑娘，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看着也就十来岁——这钱，是拿命换的吧，我见过冒险者，十几岁就出城狩猎，运气好能捡几颗魔核换钱，运气不好回不来，我们虽穷，不收卖命钱。”
旁边几个裹着毯子的难民也坐起来了，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摇了摇头，一个年轻工匠放下凿子。
“姑娘，你一个人救不了我们所有人。”
“这不是卖命钱——”
男人不再说话，拉着工匠走到墙角。两人背对着她，压低声音，但冰泉还是听见了。
“蓝白校服的学生，蓝色天赋，白色家境。她在学院里能有什么来钱路子？”
“她说不是卖命钱，我看她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这孩子得多不容易，明明自己不宽裕，还想着帮我们，她说谎，是因为心善。”
另一边，几个裹着毯子的年轻姑娘远远看着她，也在咬耳朵，声音不大，但巷子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往她耳朵里钻。
“你看她，蓝头发，跟雕像一模一样，就是她引走了那条骨蟒。”
“不但救了全镇，还来帮这些没房住的人，太伟大了。”
“无私到这种地步，头一次见。”
她攥着布袋，指节发白。
“……贝蒂，我想说真话，告诉他们——是我偷了遗迹里的黑加仑手稿，骨蟒才离开巢穴追我，那些房子是我弄塌的，他们睡大街是我害的。”
贝蒂飘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你敢说真话，这几百个被你拆房的倒霉蛋就会冲上来和你同归于尽。”
“……可是他们不要钱，那我该怎么做。”
“换法子，你不是可以用魂器让废魔器复原吗？开一个废器坊，雇佣他们工作，开市面上三倍工资。
而且他们也能作为眼线——我们本就是为了调查这个城镇黑角市信件而来，他们是本地人，咨询线索方便很多。”
贝蒂的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刻薄，“你可以假装你是房地产建筑师，装模作样做一批房屋建材，明造建材，暗修魔器。”
一阵叮叮当当的雕刻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冰泉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广场中央那座未完工的雕像，脚手架上的凿子还在敲，火星四溅。
“……我得去叫停他们，别雕了，一旦我太出名了，还怎么在这个城镇调查黑角市信件交易？这不等于一个灯泡去靠近做贼的小偷吗？
那个嫌疑人运气也太好了，交易当天居然碰上最严峻的尸潮攻城，导致我们错过了信件上的交易时间。”
冰泉正要往脚手架走，一个小女孩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传单。
“姐姐！你是那个英雄姐姐吧！这个送给你！”
她接过传单，低头扫了一眼，标题大字：《英雄少女舍身引骨蟒，众筹雕像纪念亡者英魂》。
她往下看了几行。
“……英雄少女牺牲自己，引走骨蟒拯救城镇——我什么时候牺牲了？”
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蛇口救小孩，踹骨蟒两脚——添油加醋，子虚乌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她抬起头，又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同样的传单，远处还有三四个小孩在发，广场上到处都是。
“姐姐太伟大了！我要像你一样勇敢！”
“……小妹妹，这传单是谁给你的？”
小女孩转身指向雕像方向。“是修女大姐姐给我的！她在那边发了好久了！”
冰泉顺着小女孩的手指看过去，雕像底座旁，一道素色修女服的身影正拦住一个又一个路人，弯腰递上传单，嘴里念念有词。
路人接过传单，有的低头看一眼，有的直接塞进口袋，有的停下来问她细节，修女对每个人都点头，微笑，语气虔诚。
找到了，这场荒诞闹剧的罪魁祸首——一名修女。
冰泉把传单一折，往怀里一揣，加快脚步走过去，脚手架上的凿子还在敲，火星四溅。
修女正背对着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工匠。
“请看看这个——那位少女为了我们全镇人，独自引开了八十级诡王骨蟒——”
工匠接过传单走了，修女转身，手里还剩一叠传单，正要拦住下一个路人——然后她看见了冰泉。
传单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那个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冰泉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安静的错愕，像石头落进水里，涟漪慢慢漾开。
“……你还活着？”
冰泉看着她。“你那么期待我死吗。”
修女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传单，捡了几张又停下来，抬头看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幻影。
“我……我以为你已经……那条骨蟒追着你跑出城，我们只看到废墟和灰尘，什么都没剩下——我就想，至少在你死后，能做点什么，让你不会被忘掉。”
她低下头，指腹轻轻摸着传单上一行字。
“这些传单，都是我自己出钱做的，我不知道你家在哪，不知道你有没有亲人——筹建雕像，我只是觉得总要有人记住你。”
“……我没死。”
“嗯，现在知道了。”修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传单，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未完工的石雕，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没用了。”
她看着那座巨大的石雕——冰蓝色的长发，和她一模一样的轮廓，工匠们还在脚手架上敲凿子，火星四溅，广场边缘，几个小女孩还在发传单。
“雕了一半，拆了浪费，留着吧，但传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蛇口救小孩，踹骨蟒两脚——改掉。”
修女小声说：“其实那是采访的时候一个母亲说的……她说你当时从侧面冲出来，一脚踹在骨蟒下颚上——”
“我当时喊的是‘别追我’。第一脚是拐弯太急绊到石头，第二脚是它尾巴扫过来把我掀翻，我蹬了一脚想爬起来，不是踹骨蟒，是踹空气。”
修女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的记录，沉默了一息，然后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改成‘绊到石头意外撞上骨蟒下颚’，可以吗？”
她叹了口气。“随你，我还得去黑角市，走哪个方向。”
修女指了指西北方。
她把麻袋往肩上一掂，转身往回走，走出很远，身后传来修女拢着手喊出来的声音。
“那踹骨蟒两脚可以保留吗——我觉得那段很精彩——”
冰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朝着黑市角走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