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蹲在田埂边,反复打量着一垄青苗,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他手里捏着一小截嫩苗,摸着手感厚实、根茎粗壮,是实打实的好长势。
“奇了,真是奇了!”
周伯连连感慨,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乔文昭,语气满是不敢置信。
“四小姐,老奴种了一辈子地,管了乔家十几块良田,从没见过这么齐整、这么旺的菜苗!这荒了好几年的废地,往年撒种多半烂在土里,出苗都难,您这才几日,就养出这么好的苗子!”
两名长工站在边上,跟着连连点头。
“周伯您是没看着刚开始播种的时候,小姐整地、撒种、覆土,每一步都特别讲究,跟咱们寻常种地完全不一样。”
“可不是嘛!咱们原先都以为小姐只是一时新鲜,没想到是真真切切懂种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的赞叹。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那是自然,我们小姐最厉害了!”
乔文昭神色平和,没有半分骄傲张扬,只淡淡开口:“不过是摸透了土质习性,选种细心、浇水得当罢了,都是些粗浅法子。”
她故意说得简单随意,不显露半分过人之处,只把一切归结为读书摸索的小技巧。
周伯哪里肯信,连连摇头,心里越发敬佩。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种地的门道。土质改良、育苗控苗,哪一样不是常年积累的经验?一个深居闺中的小姑娘,能做到这般,绝非偶然。
他又细细叮嘱两名长工,让二人好好照看田地,万万不能懈怠,这才带着满心诧异,慢悠悠转身离开。
看着周伯走远的背影,乔文昭心里格外清醒。
苗子长势太好,迟早会传开。
短时间内是夸赞,时间久了,必然惹人眼红。
荒田出良品,本身就是反常之事。二房三房本就爱盯着她的动静,一旦听说荒田大获起色,定然会动歪心思。
想要守住自己的田地、良种和往后的所有产业,只靠府里指派的长工远远不够。
这些人都是乔府家仆,凡事只听主子吩咐,立场中立,靠不住真心。日后她若是育种高产粮、培育珍稀药材,秘密绝不能交由这些人知晓。
她必须培养属于自己、只忠于她一人的心腹人手。
回府的路上,乔文昭心里已经有了全盘打算。
接下来几日,她依旧每日准时去往郊外荒田。
每日出门,都会路过村口的集市。集市不大,都是附近乡里的农户,挑着自家种的小菜、晒干的山货、手工编织的竹筐过来售卖,烟火气十足。
街边也有摆摊卖粗面窝头、杂粮粥、腌菜小酱的小摊,都是底层百姓果腹的吃食。
乔文昭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来往的乡人。
大靖朝底层百姓日子清苦,赋税繁重,很多勤恳老实的农户,守着薄田辛苦一年,到头来也只能勉强糊口。
可越是清贫的人,越是懂得珍惜机会、懂得感恩。
一连观察几日,她留意到两个合适的人选。
一对母子,姓陈,住在村子最里头。母亲陈氏手脚勤快,性子沉默老实,做人本分,从不与人争执。儿子陈小石头,年仅十二,小小年纪便十分能干,挑水劈柴、除草种地,样样拿手,做事细致又踏实。
听说陈家男人去年下地劳作摔伤了身子,卧病在床,家里瞬间断了生计,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日午后,田间农活打理妥当。
乔文昭让两名长工留在田里看守,自己带着春桃,缓步走到村口陈家茅屋前。
茅屋低矮简陋,院墙都是竹枝编织的,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乱。
陈氏正蹲在门口搓洗粗布衣裳,小石头则在院里劈柴,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小小年纪格外懂事。
看见衣着体面的主仆二人走来,陈氏连忙起身,局促地行了个礼。
“见过小姐。”
乔文昭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官家小姐的架子:“不必多礼,我只是路过看看。”
春桃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府里带来的粗粮面饼、一小包麦芽糖,还有一小袋糙米。
乔文昭示意春桃递过去。
“我听闻你家中困难,夫君卧病,家里日子难熬。这点吃食和粮食,你们先收下,暂且垫补几日。”
陈氏瞬间愣住,连忙摆手推辞,眼眶微微发红。
“小姐,我们无功不受禄,万万不敢白拿您的东西。”
“不过一点寻常吃食,不值什么。”
乔文昭轻声道,“我郊外荒田正要人手打理,若是你们愿意,往后陈氏你可每日去田里帮工,小石头闲暇也能过来搭把手,我按月给你们结算工钱,管你们每日两顿吃食。”
这话一出,陈氏浑身一震,眼里瞬间亮起光亮。
这年头,找一份安稳活计太难了,尤其是她家还有病人拖累,寻常大户人家根本不愿用她。
能有稳定工钱、还管吃食,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陈氏双手都在微微发抖,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小姐!多谢小姐体恤!我们母子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半分!”
小石头也放下斧头,认认真真弯腰行礼:“谢谢小姐,我能干农活,也能看守田地,我一定好好做事!”
母子二人老实诚恳,眼里满是感激,没有半点贪婪算计的模样。
乔文昭看得心里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般勤恳本分、知感恩、懂踏实的人。
初次接济,不承诺高位、不重金拉拢,只给温饱活路、安稳工钱,一点点试探心性、培养忠心。
往后日子,她会慢慢接济陈家、扶持母子二人,让他们彻底依附自己,成为农庄最可靠、最贴心的人手。
简单交代完干活的时辰和规矩,乔文昭便带着春桃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春桃忍不住开口感慨。
“小姐您心真好,这陈家母子实在太可怜了,这下总算有活路了。而且小石头看着特别懂事,以后肯定能帮上大忙。”
“老实勤恳的人,值得帮扶。”
乔文昭淡淡道,“往后农庄越来越大,农活、看守、收粮,都需要可靠人手。府里的家仆终究是旁人指派,唯有自己培植的心腹,才靠得住。”
春桃似懂非懂点头:“原来是这样!奴婢明白了!”
往后几日,陈氏母子日日准时上工。
陈氏干活细致利落,除草、浇地、收拾田垄,一丝不苟。小石头年纪虽小,却十分机灵,看守田地、驱赶鸟雀、收拾农具,样样做得周全。
两人嘴严话少,从不乱打听,也不对外人议论农庄半点事。
乔文昭偶尔会额外给他们带一点咸菜、窝头、蜜饯零嘴,一点点积累情分。
农庄的一切,也渐渐步入正轨。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荒田青苗长势极好、四小姐亲自种地、还雇了乡里农户帮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回了乔府后宅。
二房院落里。
乔明月正坐在窗边,嗑着瓜子,听着丫鬟带回的消息。
听完所有话,她手里的瓜子壳轻轻一丢,眉眼间瞬间带上了算计的笑意。
她原本以为乔文昭去打理荒田只是一时新鲜、白费功夫,万万没想到那片废地居然真的被种活了,当即心里就打起了白占便宜的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