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虫子,从水里涌了出来。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百上千条。它们有手指那么长,身体是黑色的,有几百条腿,在水里游得飞快,像一群黑色的箭,从水面上射过来。它们的背上有绿色的纹路在发光,和老陈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在昏暗的沼泽里像一片片绿色的磷火。
可它们一爬上干地,速度就慢了下来。几百条腿在干燥的石头上划动,反而不如在水里灵活,像一群上了岸的鱼,跌跌撞撞的。可它们还是朝着老赵他们的方向爬过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一群饿了很久的蚂蚁闻到了糖。
周铁山的短刀挥舞着,一刀下去,砍死了三四条虫子,绿色的液体溅了他一裤腿。他的裤子被腐蚀出了几个小洞,皮肤开始发红、发痒。他一边砍,一边用余光扫过脚下——干地的边缘在"滋滋"地冒绿色的泡泡,像水滴在热锅上。石头的表面在变软,边缘一层层地剥落,掉进水里,"嗤"地冒一阵绿烟就没了。
他蹲下来,用短刀的刀尖戳了一下脚边的石头。刀尖直接陷进去了半寸,像戳进了一块湿海绵。他把刀拔出来,刀尖上沾了一层酥掉的石粉,石粉在他的刀刃上"滋滋"地冒泡泡,很快就被腐蚀成了绿色的液体。
"这石头在化。"周铁山的声音很低,脸色变了,"撑不了多久。"
老赵也注意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才还能站七个人的干地,现在边缘已经塌了一圈,面积小了将近四分之一。水离他们的脚越来越近,不是水在涨,是石头在矮。
"妈的……"老赵骂了一声,他的左半边脸抽搐着,嘴角往上扯,"这地方连石头都待不住?"
虫子涌到了干地的边缘,跌跌撞撞地爬上来。虽然慢,可数量太多了,砍死一片,又涌上来十片,像黑色的潮水,从干地的四面漫上来。干地的边缘还在塌,"哗啦"一声,又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嗤"地冒了一阵绿烟。
周铁山的目光扫过沼泽——前面不是一片汪洋,是一串露出水面的干地:小土堆、半截石头、灌木的根部,像踏脚石一样,从近到远,一直延伸到沼泽深处。最近的一块离他们不到五步,最远的在二十步外,再往前就看不清了。可那些干地也在化——小土堆的边缘在塌,半截石头的表面在冒泡泡,灌木的根部在一点点往下沉。
"跳!"周铁山大喊,"踩着干地跳!这东西在水里快,上了岸就慢!别沾水!石头在化,别停!"
他一把拉起赵大壮,指着最近的那块石头:"先跳那儿!"
赵大壮背着昏迷的老郑——老郑的下半身还在融化,绿色的粘液顺着腿往下滴——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纵身一跃。他的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只是沾了一点,鞋面就"嗤"地冒了烟,黑色的布料瞬间烂了一个洞,露出的脚趾头皮肤立刻变红、起泡。他落在了石头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石头的表面是软的,他的脚陷下去半寸,像踩在海绵上。他赶紧把脚拔出来,站稳了。
"快!"赵大壮回头喊,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这石头也在化!软的!"
老赵第二个跳。他空着手——老陈不见了——助跑两步,纵身一跃。他的鞋底也蹭了一下水面,鞋底烂了一块,脚趾露出来,碰到水的瞬间,脚趾的皮肤就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了半截趾骨。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落在了石头上,脚陷下去半寸,他赶紧拔出来,站稳了。绿色的粘液沾在脚趾上,每动一下都像有烧红的针在扎。
刘福扶着黄文炳,站在干地的边缘。黄文炳的腿在发抖,牙齿打着颤,看着下面灰色的水面,脸色发白。"我……我不敢跳……"他的声音发抖,"这水……这水会把人化掉的……"
"文炳兄弟,别怕。"刘福的脸上堆着笑,声音很温和,"小的扶着你。你看,赵兄弟和赵兄弟都跳过去了,没事的。来,深吸一口气,往前跑——"
他的手,搭在了黄文炳的后背上。
黄文炳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水面,腿抖得更厉害了。虫子已经爬上了干地,离他们不到三步远,几百条黑色的虫子在石头上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干地的边缘还在塌,"哗啦"一声,又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就在黄文炳脚边,溅起的绿色水花沾在了他的裤腿上,裤腿立刻烂了一个洞。
黄文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刘福的身上。"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文炳兄弟,来不及了。"刘福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可他的手,在黄文炳的后背上,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刚好让黄文炳失去平衡。
黄文炳的身体往前一倾。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你——"
然后,他摔了出去。
他的脚尖先碰到了水面。鞋面"嗤"地冒了烟,黑色的布料瞬间烂了一个洞,露出的脚趾头皮肤立刻变红、起泡。他的身体往前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
落水的瞬间,他的衣服就开始冒烟。灰色的粗布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快速地变绿、变软、融化,几秒钟就烂成了碎片,露出了里面的皮肤。皮肤一接触到水,立刻变红、起泡、融化,像蜡遇到了火。他想喊,可一张嘴,水灌了进去,他的舌头和喉咙一起烂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嗬"。
他的手在水面上抓了几下。手指的皮肤快速地融化,露出了白色的指骨,然后指骨也开始变绿、变软,像被酸泡过的骨头。他的脸——那张吓得发白的脸——在几秒钟内就融化了,眼睛、鼻子、嘴巴,全部变成了绿色的粘液,露出了白色的头骨。头骨上还挂着几丝腐烂的肉,绿色的粘液从头骨的眼眶里流出来。
然后,他沉了下去。
从落水到沉底,不超过五秒。
水面上只剩下一圈绿色的涟漪,和几片腐烂的衣服碎片,还有一颗掉了半颗的门牙——那是他之前摔在石头上磕掉的。
整个过程太快了。快到赵大壮刚回过头,快到老赵刚张开嘴,快到周铁山刚迈出一步。
"文炳!"赵大壮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可已经晚了。
刘福站在干地上,脸上堆着笑,"哎呀"了一声,伸手去抓,可没抓住。他的手还保持着"推"的姿势,收回来的时候在衣服上擦了擦。"文炳兄弟脚滑了,可惜了。"他的声音很轻,很遗憾,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周铁山看着刘福,脸上的刀疤拧成了一团。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刘福的手搭在黄文炳的后背上,看到了黄文炳的身体往前一倾,看到了刘福"哎呀"了一声伸手去抓却没抓住。他不确定那是故意的还是意外,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意外。
可他没有时间追究。
因为虫子已经围了过去。
几百条黑色的虫子,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游到了黄文炳落水的地方。它们在水面上聚集,密密麻麻的,把那片水面覆盖成了黑色。它们的口器咬开了水面上漂浮的衣服碎片和碎肉,绿色的液体从它们的嘴里渗出来,把那片水面染成了更深的绿色。
它们暂时不追了。
"走!"周铁山大喊,"趁它们吃东西,赶紧跳!石头在化,别停!"
他助跑两步,纵身一跃,落在了石头上。刘福跟着跳了过来,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脚几乎没沾水。
他们没有在第一块石头上停留。石头的表面在变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边缘在"滋滋"冒绿泡,体积在缩小。周铁山用短刀戳了一下,刀尖陷进去一寸——比刚才那块还酥。
"这块不行!快跳!"他指着前面的一块更大的石头,"跳那块!"
他们从这块石头跳到下一块,从下一块跳到一丛灌木的根部,从灌木根部跳到一块更大的石头。每一次跳跃都尽量不沾水,可偶尔还是会碰到——周铁山的手背蹭了一下水面,皮肤立刻变红、起泡,他疼得龇牙咧嘴,短刀差点脱手。老赵的脚趾露在外面,每落地一次,脚趾上的伤口就蹭一下石头,疼得他浑身一抽,可他没有停。
虫子在后面追。它们在水里游得飞快,可每次爬上干地就慢了下来,等它们爬过一块干地,那块干地已经塌了一半,他们已经跳到了下一块。虫子又跳进水里,飞快地游过去,可等它们爬上下一块干地,他们又跳走了。
时间差。他们靠的就是虫子上岸后那几秒钟的迟缓,和干地融化前那几分钟的喘息。
然后,虫子停住了。
他们跳到了一块很大的石头上,离岸边大约二十步远。虫子追到了离石头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敢再往前。最前面的几条虫子试探着往前游了几尺,水面下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道灰色的影子,像一条大鱼,从水底掠了过去。那几条虫子像见了鬼一样,掉头就往回游,整个虫群都往后退了一丈。
周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嘟"一声。
"深水里有东西。"他的声音很低,"这虫子是被吃的,不敢往深水来。"
他蹲下来,用短刀戳了一下脚下的石头。刀尖没有陷进去——这块石头是硬的,比之前那些都硬。他又戳了一下,还是只留下一个白印。"这块硬。"他说,"能撑一会儿。"
他们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石头很大,大约能站七八个人,表面是灰色的,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些黑色的苔藓。虽然硬,可边缘也在"滋滋"冒绿泡,只是化得慢,不像那些小石头几分钟就塌。
老赵靠在石头上,把左脚翘起来。他的脚趾露在外面——鞋底在跳跃时烂了一块,脚趾蹭到了水面,皮肤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了半截趾骨。绿色的粘液沾在上面,每动一下都像有烧红的针在扎。他不敢碰,只能把脚翘起来,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
他想说句话,可嘴一张开,抽出来的全是冷气。疼。太疼了。那种疼不是割伤的疼,不是打伤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骨头的疼。他当过警察,抓过歹徒,挨过刀,可那种疼和这个比起来,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赵大壮坐在他旁边,抱着右脚。他的脚尖在跳跃时点到了水面,鞋面烂了一个洞,大脚趾的皮肤全部起泡了,有的泡已经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叫出声——老郑还在他背上昏迷着,他不想把老郑晃醒。
周铁山站在石头边缘,背对着他们。他的右手背在跳跃时蹭了一下水面,皮肤红了一大片,起了一排水泡,有的水泡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红色的肉。他的短刀换了左手握,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他的裤腿也烂了,小腿上红了一片,可他没有看,只是盯着水面。
老郑还在昏迷,下半身还在融化——那是藤蔓的消化液造成的,不是水。绿色的粘液顺着腿往下滴,滴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刘福蹲在角落里,情况最好。他的裤腿也烂了,可他跳得轻,几乎没沾水,皮肤只是发红,没有起泡。他的脸上堆着笑,可他的眼睛在看其他人的伤,在看周铁山发抖的右手。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气声,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还有石头边缘"滋滋"冒绿泡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铁山才开口,声音沙哑:"不能久待。脚沾了水的,都烂了。再跳几次,脚就没了。"
老赵咬着牙,从衣服上没有被腐蚀的地方撕了一块布——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胡乱缠在左脚上。布一碰到伤口,他疼得浑身一抽,差点叫出声,可他忍住了。"不缠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露着骨头,走两步就断了。"
赵大壮也学着他的样子,撕了一块布,缠在右脚上。他的动作比老赵还慢,手抖得更厉害,缠了好几次才缠上。
周铁山没有缠脚。他用嘴叼着短刀,左手撕了一块布,简单缠了一下右手。然后他把短刀换回右手,握了握,手还在抖,可他握紧了。
然后,赵大壮的脸色变了。他指着石头的另一边,声音沙哑,带着颤音:"你们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石头的另一边,在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漂浮。灰色的,很大,像一块木板,可它在动,在慢慢地旋转。
周铁山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看了看。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是人。"他说,声音很低。
那是一个人。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灰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他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皮肤发白,像一具溺水的尸体。
可他的手,在动。
他的右手,在水面上轻轻地抓了几下,像在挣扎。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吐出了一口绿色的水。
"还活着!"赵大壮大喊一声,趴在石头边缘,伸出手——那个人离石头很近,只有一步远,他趴在石头上伸手就能够到——"还有气!"
他抓住了那个人的胳膊,用力往回拉。那个人的身体很轻,像没有骨头一样,被他拉着在水面上滑了过来,然后被他拖上了石头。
然后,赵大壮愣住了。
"老……老陈?"
是老陈。
可赵大壮紧接着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老陈泡在水里,可他的脸、他的脖子、他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没有被腐蚀。皮肤是发白的,是泡久了的那种苍白,不是被腐蚀融化的那种溃烂。只有他的右脚——那只之前就被腐蚀了一半的脚——和左腰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绿色的粘液。
"怪了。"赵大壮的声音沙哑,"他泡在水里,怎么没化?"
周铁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伸出手,在老陈的胳膊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沾了一层滑腻腻的、灰色的粘液,像鱼身上的粘液,可更稠,更厚。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粘液在他的指尖上"滋滋"地冒了几个小泡泡,可没有腐蚀他的皮肤。
"是粘液。"周铁山的声音很低,"他身上有一层粘液。那东西在挡水。"
他指了指老陈身边漂浮的那几片巨大的灰色鳞片。"和那东西身上的一样。水里的那个大东西,身上有这层粘液,所以它泡在水里不烂。老陈和它打过架,身上沾了这东西。"
老赵凑过来看了看。老陈的衣服上、皮肤上,确实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粘液,像一层透明的膜。这层膜在"滋滋"地冒小泡泡,正在被腐蚀水慢慢溶解,可还没有完全溶解掉。
"可他的脚和腰还是烂了。"老赵说。
"粘液挡不住伤口。"周铁山指了指老陈的右脚和左腰,"破了的地方,水还是能进去。完整的地方,粘液能挡住。"
他顿了顿,又说:"可这层粘液也快化完了。再泡一会儿,就挡不住了。"
老陈的右胳膊扭曲了,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手指错位,五根手指绞在一起。他的左胳膊上的伤口在恶化,绿色的粘液沾满了胳膊,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他的右脚——那只被腐蚀了一半的脚——更严重了,从脚趾到小腿,皮肤全部融化了,绿色的粘液沾满了腿,能看到里面白色的趾骨和胫骨。
他的身上有一些巨大的咬痕。在他的左腰上,有一个巴掌大的伤口,边缘是灰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的牙齿咬过。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肋骨,绿色的粘液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的身边,漂浮着几片巨大的鳞片。灰色的,像鱼一样的鳞片,有手掌那么大,上面有咬痕和绿色的粘液。
他和那个巨大的水生生物,打过架。
"老陈!"老赵爬过来,"老陈!你醒醒!"
他一把抱起老陈,老陈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绿色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很微弱,像随时会停。
"老陈!你说话啊!"老赵摇着他,声音沙哑,"你他妈别死啊!"
老陈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绿色的瞳孔里,有一丝白色在边缘,像绿色的湖水里泛起了一点白色的浪花。他看着老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气音一样的音节。
"水……"他说,声音很轻,像蚊子叫,"水里……有东西……"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歪在了一边,昏了过去。
老赵抱着老陈,脸色发白。他摸了摸老陈的脖子,脉搏还在跳,可很弱,像随时会停。他的身体在发冷,像一块冰。
"他还活着。"老赵的声音沙哑,"可他快不行了。"
周铁山蹲下来,检查老陈的伤口。他的右胳膊扭曲了,是脱臼了,不是断了。他抓住老陈的右胳膊,一手握着手腕,一手握着肩膀,然后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胳膊接回去了。老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可他没有醒。
"好了。"周铁山松开手,"胳膊能动了,可他现在使不上劲。脚和腰……我没办法。"
刘福蹲在角落里,看着老陈,脸上堆着笑,可他的眼睛在打转。他看到了老陈掌心里的珠子碎片——珠子在微微发光,可那光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只是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他看到了老陈虚弱的状态,看到了周铁山和老赵在忙着处理伤口,没有人注意他。
他的手,又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他慢慢地站起来,朝着老陈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脸上还是堆着笑,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这位兄弟伤得很重。"刘福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小的知道一些草药,或许能帮上忙——"
"站住。"周铁山的声音很冷。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短刀已经握在了手里,刀尖指着地面。他的耳朵在动,他听到了刘福的脚步声。
刘福停住了。他的脸上还是堆着笑,可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冷光。"周镖头,小的只是想帮忙——"
"帮忙就站在那儿帮。"周铁山回过头,看着刘福,眼神很冷,像两口冰窖,"别靠近他。"
刘福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深了。"周镖头多虑了。小的只是一片好心。"
他退了回去,蹲在了角落里,可他的手还在腰间的短刀上。
周铁山看着刘福,脸上的刀疤拧成了一团。他没有说话,可他往老陈的方向挪了挪,挡在了老陈和刘福之间。
赵大壮看了看周铁山,又看了看刘福,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他把断枪横在了膝盖上,眼睛盯着刘福。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还有石头边缘"滋滋"冒绿泡的声音,持续不断,像倒计时。
然后,石头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这块石头本身在动。它在慢慢地摇晃,像一艘在水面上漂浮的小船。而且,它在往下沉——不是慢慢地下沉,是在加速,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它往下拉。
"怎么回事?"赵大壮扶住了石头的边缘,脸色变了,"这石头在沉?化穿了?"
周铁山也感觉到了。石头在摇晃,在快速地下沉,水已经漫过了石头的边缘,漫过了他们的脚面。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石头是温的,像有体温一样。而且,石头的表面在微微地起伏,像在呼吸。
"这不是石头。"周铁山的声音很低,脸色变了,"这是活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在石头的边缘,在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灰色的鳍,从水里伸了出来,然后又沉了下去。那个鳍有一丈多长,像船桨一样,上面覆盖着灰色的鳞片,鳞片的缝隙里有绿色的菌丝在蠕动。
他们站在那个巨大水生生物的背上。
那个生物没有死。它只是受了伤,浮在水面上,把背露出水面,像一个小岛。而他们,站在它的背上。刚才的"下沉"不是石头被腐蚀穿了,是这个生物在往下潜。
"它……它还活着?"老赵的声音发抖,"我们……我们站在它背上?"
没有人回答。
那个生物的背,沉得更快了。水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漫过了他们的小腿,漫过了他们的膝盖。
"跳!往那边跳!"周铁山大喊一声,指着左前方一块露出水面的干地——那是一丛灌木的根部,泥土堆成的小岛,离他们大约五步远,"快!它要潜下去了!"
他一把拉起老陈,扛在肩上,助跑两步,纵身一跃。他的脚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裤腿烂了一片,小腿的皮肤红了一片,可他落在了灌木根上,站稳了。
赵大壮背起老郑,跟着跳了过去。他的脚也沾了水,大脚趾上的布烂了,水泡破了,疼得他浑身一抽,可他落在了灌木根上,稳住了。
老赵跟着跳。刘福最后一个跳,动作很轻,脚几乎没沾水。
他们刚跳过去,那个"石头"就彻底沉了下去,消失在了灰色的水面下。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巨大的涟漪,和一片被搅浑的水。
他们站在灌木根上,大口喘着气。灌木根是泥土堆成的,比石头软,脚踩上去会陷下去。而且泥土的腐蚀速度比石头快——他们刚站了几秒,边缘就"哗啦"塌了一块,掉进水里,"嗤"地冒了一阵绿烟。
"这块不行!泥土的,化得快!"周铁山大喊,"快跳!找石头的!"
他环顾四周。左前方有一块半截石头,离他们大约三步远,可石头很小,只能站两三个人。右前方有一丛更大的灌木根,离他们大约五步远,可泥土的,也撑不了多久。
"跳那块石头!"周铁山指着左前方的半截石头,"一个一个来!别挤!"
他扛着老陈先跳。落在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差点翻,可他稳住了。石头很小,他和老陈占了一大半,剩下的空间只能站一个人。
"赵大壮!带老郑跳右边的灌木根!"周铁山大喊,"这块太小,站不下!"
赵大壮背着老郑,朝着右前方的灌木根跳过去。他落在了灌木根上,泥土陷下去半寸,边缘塌了一块。"这块也在化!"他大喊。
"老赵!刘福!跳我这边!"周铁山大喊。
老赵跳了过来,落在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三个人挤得肩膀挨着肩膀。刘福跟着跳过来,四个人挤在一块不到一丈见方的小石头上,动都动不了。
石头在下沉——不是被腐蚀,是被压的。四个人的重量加上老陈,石头承受不住,在往下沉,水已经漫过了石头的表面,漫过了他们的脚面。
"不行!这块要沉了!"老赵大喊,"快跳!前面还有一块!"
他指着前面——大约五步远,有一块更大的石头,露出水面半人高,表面是灰色的,看起来比较硬。
"一起跳!"周铁山大喊。
四个人——他扛着老陈,老赵,刘福——同时助跑,同时起跳。他们落在了那块更大的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可没有沉。周铁山用短刀戳了一下,刀尖只留下一个白印——硬石,能撑一会儿。
他们刚落地,身后那块小石头就沉了下去,"嗤"地冒了一阵绿烟,消失在了水面下。
赵大壮在右边的灌木根上,泥土已经塌了一半,他背着老郑,站在仅剩的一小块泥土上,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周镖头!这块撑不住了!"
"跳过来!"周铁山大喊,"这块大,能站下!"
赵大壮助跑两步,纵身一跃。他背着老郑,重量大,落地的时候石头晃了一下,可他稳住了。六个人——周铁山扛老陈,赵大壮背老郑,老赵,刘福——挤在这块石头上,虽然挤,可石头是硬的,没有沉。
可石头的边缘在"滋滋"冒绿泡,在慢慢融化。周铁山知道,这块也撑不了多久。
"不能停。"他说,声音很低,"一直跳。找到硬的、大的,就喘口气;化得快的,踩一脚就走。"
他环顾四周,指着前面一串干地:"那边!跟着我跳!"
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跳跃。从这块石头跳到一块小土堆——小土堆是泥土的,踩上去脚陷下去半寸,边缘立刻塌了一块,他们不敢停,借力一跳,到了下一块石头。从石头跳到一丛灌木根——灌木根的泥土在化,他们刚落地,边缘就塌了一块,"哗啦"一声掉进水里,他们赶紧跳下一块。
有的干地他们刚跳走就塌了,"嗤"地冒一阵绿烟就没了。有的干地看起来很大,可踩上去才发现是酥的,脚一陷就到了脚踝,必须立刻跳走。有的干地是硬石,能喘口气,可边缘也在化,不能久留。
他们像在一条正在消失的路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在倒计时上。
老赵的左脚越来越疼。脚趾上的布在跳跃时松了,露出来的趾骨蹭在石头上,每蹭一下都像有刀在刮。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可他没有停。他知道,停了就是死。
赵大壮的右脚也越来越疼。大脚趾上的布烂了,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红色的肉,每落地一次都疼得他浑身一抽。他背着老郑,老郑的下半身还在融化,绿色的粘液滴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衣服腐蚀出了几个洞,皮肤开始发红。可他没有把老郑放下来——放下来,老郑就死定了。
周铁山的右手还在抖。短刀换了左手握,可左手不如右手灵活,跳跃时差点脱手。他的小腿上红了一片,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红色的肉,每落地一次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在最前面开路,用短刀戳每一块干地,判断硬不硬、能不能站。
刘福跟在最后,情况最好。他跳得轻,几乎不沾水,皮肤只是发红。他的脸上堆着笑,可他的眼睛在看前面的人,在看周铁山的背影,在看老赵的伤,在看老陈。他在算,在看,在记。
然后,他们跳到了一丛灌木的根部。灌木根的泥土比较大,大约有一丈见方,可泥土在化,边缘在塌。他们刚落地,就听到灌木根部的泥土里,传来了"沙沙沙"的声响。
周铁山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短刀,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在灌木的根部,在泥土里,有一个洞。一个黑色的洞,大约有碗口那么大,通向地下。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他刚走了两步,洞里就涌出来了一群黑色的虫子。
和刚才那些一样的虫子。手指长,几百条腿,背上有绿色的纹路。它们从洞里涌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泉水,朝着周铁山的脚爬过去。
"又是这东西!"赵大壮大喊一声,举起断枪砸下去。
可虫子太多了。从洞里涌出来的,不是几百条,是几千条。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从洞里涌出来,很快就覆盖了那片小小的泥土,朝着所有人的脚爬过去。
"跳!快跳!"周铁山大喊,指着前面一块石头,"跳那块!"
他们助跑,起跳,落在了前面的石头上。虫子追到了泥土的边缘,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可它们爬上石头后速度变慢了,而他们已经跳到了下一块。
他们一路跳,虫子一路追。从石头跳到小土堆,从小土堆跳到灌木根,从灌木根跳到石头。虫子在水里游得飞快,可每次爬上干地就慢了下来,而干地在融化,它们爬过一块塌一块,始终追不上。
然后,老陈咳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