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一章 捡柴
阿泠回到寺里，后山门又绞着。她拽两下没开。汗从后颈流进领子，黏得她一阵心烦。她“啧”一声，往门板上蹬一脚。门“吱”地张了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又用膝一顶。风从山墙外翻进来，往她后腰上拍。她没躲，反把背挺了挺，让那点凉气把衣裳和肉隔开。
鞋底粘满黄泥，走一步“叽”一声。她走了两步，停下，把鞋脱下一只，在门边石阶上磕。泥掉下一大块。再磕，不掉。她用指甲去抠。抠下一条。重新套上。还是“叽”，轻些了。她“哦”一声，不再管，往灶房去。
灶房暗。她没点灯。先把草堆下压的一小捆细柴掏出来。柴不湿。她摸出一根，折。没断。再折。声脆，像干骨头。她又把柴塞回去，只抽一根，夹着带进灶房。灶是凉的。她蹲下，把昨夜冷灰往外拨。灰不重，往她脸上扑。她“呸”一声，手背一擦，脸上几道黑。她没管。抓把草，拿火石打。打两下，火星不起。第三下，她把火石在砖地上一磕，再打。火星跳进草里。她低头吹。火“呼”地起来，燎了她额前碎发一下。她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后头柴堆上。不重。她“嘻”地笑，没声。手还按在灰里。
水缸还是那半缸水，漂着薄尘。她不用。把静安煨在锅后的半罐水倒进锅里。水发灰，带点草根气。她不看。等水响。那半罐水是她自己昨天煨上的。这会又倒回去，跟没煨一样。她也不觉着亏。火起了，水就能热。
静安进来。她没叫。静安把碗放她手边。碗里半块饼。阿泠掰两半。自己拿小半。大的往静安那头一推。静安不接。阿泠说：“我不饿。”静安说：“你嘴白。”阿泠不说了。低头咬饼。那饼硬得发脆，一口下去，饼渣子炸在膝盖上。她一粒粒捡。捡了又掉。她“嗯”一声，把膝上的渣子全拢进手心，仰头倒嘴里。静安没看她。只把碗往回推。阿泠说：“你吃。”静安才吃。饼太干，她噎了一下。阿泠把水碗递过去。静安不喝。阿泠说：“别跟我犟。”静安喝了。水顺她下巴流下来。阿泠“嘻”地笑。静安也笑。两个人在灶边蹲着，像从土里刚钻出来。
水滚。阿泠先舀一碗给静安。清汤。静安捧在手里，拿袖子衬着。阿泠也舀一碗。她不喝。放脚边。人往灶前一蹲。外头风小。天极黑。她“哦”一声，说：“明早去东坡捡柴。路晒两天，能干。”静安点头。阿泠说：“捡半日就回。带上绳。别贪多。”静安“嗯”一声。阿泠喝完水，把碗一收。静安去睡。
阿泠没。她把火压小，手架在火上翻。这手明早要做事。现在得烤。烤热了，才不废。她烤着烤着，从领口伸进手去，在后颈上挠了挠。那儿被汗腌得发红，一挠，像要揭下一层皮。她“嘶”一声。刚想再挠，火里“啪”一下，一粒炭星子跳到她虎口。她没动。就让它烧。烧到头，自己灭。那疼不深，可醒人。
天没亮，阿泠就醒。外头风大。铜链一下一下响，像在外头催。她躺着没起。听。听着听着，忽然不想起了。就一下。她翻个身，看静安。静安朝里缩着，被角掉下来。阿泠“嗯”一声，起来，把被角替她掖了。这才去摸绳。绳旧，三股散一股。她没绕。只把散的那股在腰里别住。又去灶房。火灭。灰还温。她抓一下。暖。她把最后一块饼用破布包了，放静安枕边。静安睁眼。阿泠说：“起。走。”静安起身，勾鞋。阿泠说：“后跟。”静安把后跟踩下去。阿泠不笑。只把绳挂她肩上：“你背半捆。”
东坡有风。草湿。阿泠走前，静安跟后。脚下“吱吱”响。阿泠站坡上，先望那几棵半倒的老松。松枝黑。地上碎一片。她往左。静安跟。阿泠弯腰，捡第一根。枝湿皮。她拿起来，在膝上一顶，没断。又顶。膝盖发疼。再顶。那枝“啪”一下裂开。她没笑。低头接着捡。静安也捡。她不会挑。阿泠说：“太细，不顶烧。”静安丢下。阿泠说：“捡回来。引火。”静安又拾起来。两人往上走，越走越高。风从坡底顶来，把阿泠袖子吹鼓。她卷袖。手腕细，青。风从那儿钻进去。她不管。
堆够一捆。她坐。静安也坐。阿泠掏饼。就一块。她掰两半。静安不接。阿泠说：“不吃，待会没力气。”静安才接。饼硬。两人就着风嚼。饼渣掉进草里。不拣。日头出来，不暖。阿泠“哦”一声，起来。把柴拢到一处。绳铺地。她半跪，把柴一根根码。大的下，细的上。码得差不多，她勒绳。勒得极深。结没打好，散一回。她“他娘的”一声。又打。第二回，紧。她“嘻”地笑。很短，像从嘴角掉出来。
静安背小捆。阿泠背大的。下山路滑。阿泠横着走。脚先探。每步像踩在鱼背上。有一处，她滑。人往前栽。手一把抓草。草利。虎口像给刀片扫过。她“嗯”一声，没叫。柴没散。她直起身。静安在后头：“没事？”阿泠说：“看路。”静安不说了。两人继续。日头高。风小。阿泠不吭。背上那捆柴沉得发烫。她也不换肩。就那么半背半拖回了寺。后门开着。是静安走时没关。阿泠说：“门没带严。”静安说：“手里有绳。”阿泠不再说。二人把柴放墙边。一屁股坐下。静安手也划了。阿泠看见。她没问。起身。舀水。水瓢递过去。静安喝。阿泠也喝。喝得急，水从下巴流进领口。她不擦。人往后一靠。墙阴。地凉。她“哦”一声，没闭眼。只看那柴。柴底往地上渗水。过一会，她说：“明儿早起点。”静安“嗯”一声，把瓢里最后一口水泼在脚上。风从山门缝里吹来，把两人的头发往一个方向扯。谁也没动。阿泠起来，把柴往墙根靠稳。然后进屋。静安跟。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天还亮着。她们还有一整夜。这，就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