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众人惯例巡查地盘。曲崽蹲在小落肩上,暗金色的瞳孔扫着前方的灌木丛和碎石坡,尾巴搭在小落肩甲边缘,轻轻垂着。
蓁蓁跟在右侧,壳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暗褐锈红的光,四只爪尖按着碎石地面。
雪儿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毛发在灌木丛之间一闪一闪的,尾巴翘着,耳朵竖着,四只白色的爪尖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云琅走在最后面,歪刀横在肩上,赤脚踩在碎石上,脚踝上缠着一圈新搓的草绳。
凝霜趴在石板上升在半空中,冷白色的瞳孔从高处俯视着下方的林子,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
雪儿忽然停住了。
她蹲在灌木丛边缘,尾巴绷直了,耳朵贴平,四只爪子按在碎石地面上没有动。
她盯着前方大约十丈外的一棵枯树,枯树底下蹲着一只巨鼠——比雪儿大了一圈不止,暗灰色的皮毛覆着一层细密的短绒,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五阶。那只巨鼠是五阶的。
雪儿没有动,她的尾巴绷得更直了,从尾尖一直绷到根部,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曲崽也看见了,它的尾巴从小落肩甲边缘收回来了,缩在腹甲底下,没有出声。
蓁蓁蹲住了,壳甲边缘压在碎石地面上,爪尖微微扣进碎石缝里。
云琅把歪刀从肩上拿下来了,横在身前。
小落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
石板降了一尺,凝霜趴着没有动,冷白色的瞳孔盯着那只巨鼠。
那只巨鼠没有动。
它蹲在枯树底下,暗灰色的毛皮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它看着雪儿的方向,它的瞳孔是暗褐色的,圆圆的,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
它没有攻击的意思。
它只是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雪儿,耳朵竖着。
雪儿蹲在那里,爪子扣着碎石地面,盯着那只巨鼠,喉咙里压着一声极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低鸣——那是鼠类的警告信号,意思是“别靠近”。
巨鼠听见了,但它的耳朵只是动了一下,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它继续看着雪儿,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站起来,往雪儿的方向走了一步。
雪儿的低鸣变大了,整只鼠往后退了半步,四只爪子同时在地面上抓了一下,碎石被刮出几道细痕。
“你他娘的别过来!”雪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再过来老娘咬死你!”
巨鼠停住了。
它蹲在原地,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雪儿,没有再往前走。
但它也没有后退。
它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雪儿,从头到尾、从耳朵到尾巴尖,像在辨认什么极重要又极容易认错的东西。
然后它往前凑了一步,低下头,鼻子贴近雪儿面前的碎石地面,小心地嗅了一下。
雪儿的低鸣停住了。
巨鼠又嗅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雪儿,又低头嗅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雪儿。
它嗅了四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短、更急,像在反复确认同一个答案。
雪儿的尾巴从绷直变成了半垂,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再绷成一条线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雪儿的声音从哑变成了颤。
巨鼠蹲在那里,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雪儿,耳朵贴着后脑,尾巴尖在碎石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它开口了:“我是你爹……”
雪儿怒不可遏:“放你妈的屁!!!我娘从小就告诉我——我爹早死了!!!”
然后它抬起前爪,轻轻拨开了自己左耳后面的皮毛——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斑点,形状像一片被咬过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暗光。
它把脑袋偏过去,让雪儿看得更清楚,声音低了一点:“你左耳后面应该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雪儿的耳朵动了一下。她侧过头,但看不见自己的左耳后面。
巨鼠说:“那是遗传的。我有的斑纹,孩子一定会有。你左耳后面那块,跟你娘的一模一样。”
雪儿没有说话。
巨鼠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一点:“而且你娘腹部中央有一片叶子形状的深灰色纹。你刚才站起来警告嘶叫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腹部中央也有一片一模一样的。”
雪儿的尾巴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灰白色的毛发覆盖着,看不见那片纹路,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巨鼠说:“你肯定是我闺女。她说以后我俩的孩子叫雪儿。”
它停了一下,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雪儿,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叫雪儿?”
雪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了一点:“……是。”
巨鼠的尾巴尖在碎石地面上猛地扫了一下,像一根被拧开的弦。
雪儿说:“我信你。我感觉得到,你情绪是真的。”
巨鼠的尾巴扫得更快了,但它没有扑过来,没有碰她,只是蹲在原地,暗褐色的瞳孔泛着一层水光,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正在慢慢亮起来。
它蹲在原地,看着雪儿,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粗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面:“你娘……她……她还好吗?”
雪儿眼神古怪地看了它一眼:“你为什么认为它还活着?”
巨鼠愣住了:“不是……把你生下来了吗?不是从小告诉你我死了吗?”
它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那代表你生下来后它还好好的啊。它可是六阶,一身保命本事,甚至能轻易从九阶手下逃生的。”
雪儿说:“就不能是自己死的?”
巨鼠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寿元没有限制!既不是被杀,为什么要自己死?!难道是生病了?我们这个种族几乎不会生病啊!”
雪儿看着它,眼神里带着一种怜悯,但嘴上没有留情面:“不知道啊。可能有什么负心汉,导致我娘一辈子碎碎念、一辈子怨恨委屈,长年郁结于心——就死了呗。”
巨鼠呆愣在原地。
它的尾巴停住了,耳朵贴平了,暗褐色的瞳孔里那层油润的光泽正在慢慢变暗,像一盏被拧暗的灯。
它看着雪儿,看了很久,然后把脑袋转过去了。
忽然猛的转身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暗灰色的皮毛在灌木丛之间一闪就不见了,像一道被射出去的箭。
众人吃瓜完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蓁蓁的尾巴扫了一下:“哇。”
云琅说:“这速度……”
小落说:“比石板慢不了多少。”
曲崽从肩甲上探出脑袋:“这要是以后雪儿也这样跑,谁追得上啊。”
雪儿没有回答。她蹲在原地,灰白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四只白色的爪尖还按着碎石地面。
她的尾巴垂着,没有翘起来。不知道是想起娘悲伤,还是替爹娘这对被动永别的怨侣惋惜,沉默极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众人不敢打搅她,都默默转身往回走,各自做手头的事儿——小落坐在洞口内侧磨刀,蓁蓁趴在窝边闭着眼睛养神,云琅靠在岩壁上啃干肉,凝霜趴在石板旁边看着洞口的方向。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五个龟崽崽开始追着玩了。
三只暗紫色的小魔王和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挤在一起,壳甲贴着壳甲,五双亮晶晶的小眼睛互相看着,像是在等谁先动。
大魔王先动了。它一爪子推在二魔王的壳甲边缘上,二魔王被推得歪了一下,翻了个身,四只爪子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二魔王翻回来之后二话不说,一头撞在大魔王的侧甲上,大魔王被撞得滑出去半尺,壳甲在岩石地面上擦出一道细响。
三魔王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共鸣放出来了一点点——周围的碎石开始微微跳动,大魔王和二魔王被震得同时歪了一下,像两座被风吹歪的小山。
大魔王转头瞪了三魔王一眼。
三魔王赶紧把共鸣收了,蹲在原地缩了缩脖子。
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蓁蓁的窝边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大魔王转头看见了它们,慢吞吞地爬过来,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壳甲边缘,那只小龟崽被碰了一下,缩了一下脑袋,又伸出来了,歪着脑袋看大魔王。
然后它伸出自己的爪尖,也碰了一下大魔王的壳甲边缘。
大魔王没有躲,也没有推它。
它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那只小龟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爬回二魔王旁边,用爪子推了二魔王一下。二魔王被推得又翻了个身,四只爪子蹬了两下,翻回来之后追着大魔王满洞跑。
三魔王跟在后面,共鸣收了又放、放了又收,碎石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停一下,像在踩拍子。
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在旁边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也加入了——它们爬得不快,但每次大魔王和二魔王跑过它们身边的时候,它们就伸出爪尖轻轻碰一下对方的壳甲边缘,像在说“我也在”。
五只龟崽崽满洞乱跑,壳甲在岩石地面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一个撞一个,一个推一个,一个翻个身又爬起来,一个被推得滑出去又爬回来。
大魔王追着二魔王跑了一圈,二魔王追着大魔王跑了一圈,三魔王蹲在中间放共鸣,两只小的跟在最后面慢慢爬。
满地摔的都是小龟崽——壳甲贴着地面、四只爪子朝天蹬的;被推得翻过来又翻回去的;趴在原地不动等着别人来碰它的;追着别人跑了一半自己先摔倒了的。
闹成一团,壳甲碰撞的声音在洞里响了很久,混着细碎的吱吱声和壳甲擦过岩石的沙沙声,像一层被反复翻动的绒毯。
雪儿蹲在洞口内侧,看着五只龟崽崽满地乱跑的样子,看了一会儿。
她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翘着,翘着翘着又轻轻扫了一下。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那层沉默被小龟崽们满地的打闹给冲散了,像一层被太阳晒化的薄霜。
众人余光都看见雪儿的尾巴翘起来了,心里舒了一口气——终于没事了。
过了几天,那巨鼠来到崖壁下面。
它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带了七八具还在滴血的四阶新鲜尸体,堆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然后蹲在坡地上,扯开嗓子叫:“闺女!闺女!闺女——”
鼠类声音本来就尖锐,这一嚎叫,五个龟崽崽都吓得一激灵。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往蓁蓁怀里窜,三只魔王吓得也往曲崽腹甲下拼命钻。
曲崽连一只魔王都藏不下,别说三只了,顿时被窜了个满怀,四脚朝天。三只魔王就这么蹲着趴在它腹甲上,三分之一处,团在一起发抖。
曲崽无奈地看着小落。
小落乐呵呵地赶紧过来,一手一只把大魔王和二魔王抱起来,两只魔王被抱起来之后还在抖,壳甲贴着小落的胸膛,爪尖缩在壳甲边缘。小落低头挨个拍了拍背甲:“好了好了,没事了。”
没被抱起来的那个三魔王,四肢死死扒住曲崽腹甲,远远看去,像曲崽腹甲上长了一个暗紫色的球形。曲崽仰面朝天躺着,腹甲上挂着那只小魔王,嘴巴张着,暗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无可奈何。
云琅终于笑够了,也走过来把三魔王从曲崽腹甲上揭下来,像揭一片贴上去的叶子。三魔王被揭下来的时候还舍不得松爪,四只爪尖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被云琅拢进怀里拍了拍:“好了好了,没事了。”
洞里众人都下来看热闹。
雪儿走到洞口边缘,蹲在碎石坡上,看着巨鼠和它脚边那七八具还在滴血的尸体。
巨鼠尾巴一甩,堆了七八具新鲜四阶尸体在洞口外面,蹲在碎石坡上,一脸讨好:“闺女!吃!趁热!”
雪儿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用不着这样。”
巨鼠的耳朵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不管对不对得起你,你都是我的娃。照顾你是应该的。”
它停了一下,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雪儿:“这里很大……很大很大。能遇到同类都难,更别提能遇见自己的闺女。”
它的声音断了半拍:“能遇见你,是天注定要我好好照顾你。”
雪儿没有说话。
巨鼠的眼眶开始泛红,暗褐色的瞳孔里那层油润的光泽正在被一层水光覆盖:“我当年只想自己快点强大……保护妻儿……并不知道九阶会被突然召唤到墟里……”
它喘了半天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汹涌的悲伤。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点,但依然带着很深的缺口:“以后不会了。在你六阶之前,我都不再吃心,只护着你、宠着你、惯着你!”
气氛过于凝重了,曲崽想缓和一下,就趴在洞口内侧开了口:“啧啧啧,怪不得雪儿娘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这大老鼠还真会撩心。”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好在雪儿自己没忍住,忽然笑了起来。她蹲在碎石坡上,灰白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嘴角弯着:“是啊,我娘老说爹是个骗心的负心汉。”
众人也跟着轻松笑了起来。
雪儿一下子吃不了那么多心,只能云琅、曲崽、小落各自吃两颗,凝霜直接转化肉体就行。
不得不说还是吃心快,即使不是自己杀死的,居然也有一点修为。
雪儿砸吧砸吧嘴:“爹啊,这样很浪费。效果不好。以后你跟我住,充当打手,还是现杀现吃比较有效果。”
巨鼠听到“爹”这个字,尾巴尖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开始旋风一般转着圈儿甩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众人巴不得有个免费打手,喜笑颜开一起回了崖壁洞口。
洞里升起了火,烤肉滋滋冒油,茎块肉粥的香气从瓦罐里溢出来,满洞都是。
巨鼠吃得满嘴流油,蹲在火堆旁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雪儿在干草堆上趴着啃肉的样子,心里满意极了——闺女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问巨鼠关于修行卡四阶的事情。
巨鼠说的跟凝霜说的几乎一样——要开始吃人心。
曲崽好奇地问:“那人不是很惨?”
巨鼠撇撇嘴:“怎么,小家伙在外面不是被太仓族奴役驱赶追杀么?”
众人面色古怪,异口同声:“它才不会!”
巨鼠不解。
众人又七嘴八舌讲起曲崽在外面的事情——它的身份、它的经历、它的那些亲人、那些战友、那些厮杀和守护。
巨鼠的情绪大起大落,听完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语。
毕竟曲崽的日子,比它们这些异兽东躲西藏、每天厮杀的血泪史神一般好过。
可是那些虐心的事情,一次次听着都要活活呕死。
但众人都没什么异常。
事情已经发生了。
难过、痛苦并不能解决什么,更不能挽回什么。
只有努力修行下去,早些顺利离开,是唯一的道路。
巨鼠加入之后,巡查范围再次扩大了一倍。
之前是一百公里方圆,天亮出发午间就能回到崖壁洞口。
现在变成了两百公里方圆,天亮出发,要走到天光从浅白变成暖色、再从暖色变成灰蓝、最后变成墨蓝才能回来。
每天早出晚归,众人走的路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
为了安全起见,众人开始轮流留一只守家,毕竟五个孩子还太小了,不适合外出厮杀。
留守的那个在附近带着小龟崽们杀小型异兽练手,其他的继续往外走。
今天轮到蓁蓁守家,她趴在窝边看着五只小龟崽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坡上追着一只一阶甲虫跑,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尾巴搭在窝沿上,偶尔扫一下。
巨鼠走在队伍最后面,暗灰色的皮毛在灌木丛之间时隐时现。
它已经跟众人一起巡查了七八天了,每天的任务就是在最后面观战,有危险再出现。
它跟曲崽说过:“三阶四阶对你们现在来说,是最好的磨刀石。你们需要自己杀,自己积累,才能升阶。我不插手,除非你们要死了。”
曲崽蹲在小落肩上,尾巴搭着肩甲边缘,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前方的林子:“那你什么时候才出手?”
巨鼠说:“等你们要死了的时候。”
曲崽说:“那要是我们打不过跑了呢。”
巨鼠说:“那不算要死,算你们聪明。”
曲崽的尾巴在肩甲上扫了一下,没有再问。
今天巡查的是西北方向的新区域。
这片区域他们之前没走过,树更密,灌木丛更高,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混在一起,踩上去声音闷闷的。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暗金色的瞳孔扫着前方的林子,尾巴垂在肩甲边缘。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风的方向变了——不是迎面吹来的风,是从侧面绕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是血干了很久之后混着泥土和骨粉的气息。
曲崽的尾巴收回来了:“保镖,停。”
小落停住了。
曲崽说:“闻到了吗。”
雪儿说:“腥气,逆风三丈都闻得到。”
小落说:“前面有东西。”
众人没有继续往前走,但已经晚了。
风是从侧面绕过来的,腥气先到,脚步声后到——三个身影从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的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太仓族,三个,都是五阶。
他们踩着一片被反复践踏过的碎石坡走出来,脚下的碎石和沙土里混着暗色的碎屑和细小的骨片——不多,但足够看出这片区域已经被他们清理过了。
三个人赤着上身,裹着破布条,腰间围着暗褐色的兽皮,手里握着打磨过的高阶异兽胫骨,骨刀的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油润光泽,边缘锋利得不像被磨出来的,像被反复浸了油脂又晾干又浸了油脂又晾干。
小落的瞳孔缩了一下,声音压低,只够身边的人听见:“他们的武器很坚固。高阶异兽的胫骨打磨的,比石刃和骨片都好。小心。”
中间那个人蹲下来,把骨刀横在膝盖上,看着小落的方向:“今天可是撞大运了。”
旁边那个也笑了:“送上地盘的口粮。”
第三个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了,骨刀从膝盖上滑进手里,往左侧踱了两步,像在封死退路。
三个人都是五阶初期。
他们踩着那片累累白骨和碎屑铺成的坡地,悠闲地踱步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走自家后院。
压迫感从他们站的位置往外蔓延——不是杀气,不是戾气,是一种更浓的东西,像一层被反复锤炼过的漠然,被压进骨子里浸透了又翻出来,覆盖在皮肤上,覆盖在眼睛里,覆盖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
曲崽蹲在小落肩上,感觉到自己的壳甲正在微微发紧。
不是害怕,是本能在叫嚣危险。
小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雪儿的耳朵贴平了。
云琅的歪刀横在身侧,脚后跟微微往后挪了半寸,像是在确认后退的路线。
巨鼠在最后面蹲着,没有动。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雪白色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那三个五阶,尾巴尖垂在石板边缘,没有扫。
她没有出声,巨鼠也没有出声。
他们都在等。
曲崽的声音从肩上传下来,压得很低:“退。以退走为主。”
小落没有回答,但他开始往后撤了——脚步很轻,踩着碎石和枯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雪儿从灌木丛上滑下来了,落在地面上,也跟着往后退。
云琅最后退,歪刀横在身前,面朝着那三个五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后走。
他们退了三步。
然后后面那个五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退什么。你们退得掉吗。”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手里的骨刀已经甩出来了——不是投掷,是像甩鞭子一样从侧面横扫出去,骨刀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擦着云琅的肩膀边缘扫过去。
云琅侧身躲了一下,骨刀的刃口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破布条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没有被伤到,但那股劲风擦过去的时候,云琅的肩膀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白痕。
众人没有停,继续往后退。
那三个人没有追上来,但他们也没有站在原地。
三个人散开了——中间那个朝前逼近,左侧那个往左切出去,右侧那个往右绕出去。
他们在包抄,像三根被拉开的弦,正在慢慢合拢成一个圈。
曲崽蹲在小落肩上,看着那三个人散开的轨迹,看着他们每一步都踩在最适合封死退路的位置上。
它说:“他们很熟练。”
小落说:“杀过很多。”
曲崽说:“我们打不过。”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但能拖。”
小落说:“拖到谁。”
曲崽说:“拖到后面那两位出手。”
小落没有再问。
他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了。
曲崽落地之后身体开始拔高,从巴掌大拔高到两米高,银紫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四只爪尖扣进碎石地面,尾巴伸平。
曲崽横在队伍最前面,壳甲朝外,像一面移动的墙。
雪儿蹲在它左后侧,灰白色的毛发贴平了。
云琅站在曲崽右侧,歪刀横在身前。
小落站在曲崽身后,刀横在身前。
那三个人合拢过来了。
他们站在距离众人大约五丈的位置,呈一个半弧形散开。
中间那个笑了一声:“哟,还挺像那么回事。”
曲崽没有说话。
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骨刀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刃口在小落的刀身上擦出一道火星——小落接住了那一刀,但手腕被震得偏了一下,刀身往右侧滑了半寸。
第二刀跟着来了,从左前方砍过来的,目标是雪儿的侧腹方向。
雪儿侧身躲了一下,骨刀的刃口擦着她侧腹的皮毛划过去,擦出一道浅痕。
第三刀从右后方切过来的,目标是曲崽的后腿关节。
曲崽侧了一下后腿,骨刀的刃口擦着它的爪尖边缘划过去,爪尖被擦出一道细口,血珠从爪尖渗出来。
三个人只出了一轮手,众人就退了将近一丈。
曲崽的壳甲上多了两道白痕,雪儿的前爪上多了一道细痕,小落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云琅的歪刀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缺口。
伤得不重。
但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三个人只是在试水。
他们在看众人的反应速度、配合漏洞、防御厚度。
第二轮更快。
中间那个从正面切进来,一刀劈在小落的刀身上,震得小落后退了半步。
左侧那个从侧面绕过曲崽的壳甲,一刀砍向雪儿的侧腹,雪儿侧身挡了一下,被那一刀推得往右侧滑了两尺。
右侧那个从后方补上来,一刀削向云琅的脖颈,云琅低头躲了一下,骨刀的刃口擦着他的头顶划过去,切掉了一绺头发。
曲崽的壳甲上多了第三道白痕,比前两道深。
雪儿的前爪上那道细痕裂开了,血珠顺着爪尖往下滴。
小落的虎口已经裂开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云琅歪刀上的缺口又大了一圈。
众人被打得节节败退,退了将近三丈。
曲崽的尾巴缩在腹甲底下,没有伸出来。
它感觉到自己的壳甲边缘正在发烫,那是被反复敲击之后壳面产生的热感。
它知道再这样下去,壳甲会裂。
但它没有退。
它继续横在队伍最前面,银紫色的壳甲挡着正面的攻势,一步不退。
然后第三轮来了。
中间那个从正面冲进来,一刀劈在曲崽的壳甲正中央——骨刀的刃口磕在银紫色的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曲崽的壳甲被那一刀劈得微微变形了一下,但它的爪尖依然扣着碎石地面,没有后退。
左侧那个从侧面冲进来,一刀砍向小落的刀身——小落接住了那一刀,但虎口裂得更大了,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手指在发颤。
右侧那个从后方冲进来,一刀削向雪儿的壳甲边缘——雪儿侧身挡了一下,骨刀的刃口劈在她的前爪侧面,细缝裂开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灰白色的毛发往下淌。
雪儿的尾巴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
云琅从侧面扑上去想补一刀,被中间那个随手一挥骨刀逼退了,云琅的肩膀上多了一道新的细痕,血珠从爪痕里渗出来,顺着破布条往下淌。
云琅的歪刀已经被砍出了第三道缺口,他攥着刀柄的手指也在发颤,脚后跟已经退到了一棵矮松的根部,没有再退的余地了。
众人被逼到了墙角。
曲崽的壳甲上已经布满了白痕和细密的裂纹,雪儿的侧腹多了三道细痕正在往外渗血,小落的虎口裂了又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云琅的歪刀已经快断成两截了。
但众人还是没退。
曲崽横在最前面,壳甲朝外,四只爪尖扣着碎石地面,尾巴缩在腹甲底下。
中间那个笑了:“还不跑?”
曲崽说:“跑不掉。”
中间那个说:“那就不跑了?”
曲崽说:“嗯。不跑了。”
中间那个说:“那你等死?”
曲崽说:“我等帮手。”
中间那个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了:“帮手?”
他话音未落,一道暗灰色的身影从后方猛地冲了出来——巨鼠从隐匿的位置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被射出去的箭,暗灰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暗沉的弧线,整只鼠撞进了右侧那个五阶的怀里。
右侧那个五阶被撞得往后退了四五步,骨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鼠的爪尖扣进那人的肩膀,暗褐色的瞳孔里泛着一层极浓的杀意,尾巴像铁鞭一样甩出去抽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整条手臂麻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巨鼠的爪尖已经从他肩膀滑到了脖颈上。
他没有继续按下去,而是往侧面一闪,重新退回了队伍后方。
那三个五阶同时停住了。
他们看见了凝霜。
凝霜从右侧的树影里走出来了——雪白色的壳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前方那三个五阶,尾巴垂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她从树影里走出来的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人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人感觉到她的气息。
她走到曲崽旁边,蹲下来了,雪白色的壳甲贴着曲崽银紫色的壳甲边缘,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旁边。
中间那个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巨鼠,又看着凝霜,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一截:“五阶中期。五阶巅峰。”
巨鼠蹲在雪儿旁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中间那个,没有说话。
凝霜也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两股五阶的气势压过来了,从凝霜和巨鼠站着的位置往外漫,像一层被推开的水面,把地面上那些细碎的骨片和粉末推开了,露出一截被压实的深灰色地面。
中间那个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巨鼠,又看了一眼凝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柄被巨鼠撞飞的骨刀,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是挤出来的:“两个五阶,三个三阶,一个四阶……有意思。”
他没有说“撤”,但他开始往后退了——步伐很慢,面朝着众人的方向,一步、一步、一步,退进了灌木丛后面。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退了。
巨鼠蹲在原地没有追。
凝霜蹲在原地也没有追。
等那三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之后,巨鼠才把爪尖从碎石地面上抬起来,转头看雪儿:“伤得重不重。”
雪儿说:“不重。”
众人开始往回走。雪儿走在他左侧,侧腹的三道细痕正在往外渗血,她一声没吭。
云琅走在最后面,歪刀横在肩上,刀身上的缺口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肩膀上那道新划开的血痕还在渗血,顺着破布条往下淌。
小落走在最前面,虎口上的血已经干了,但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回到崖壁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蓁蓁从窝边站起来,看着众人进来,目光扫过曲崽壳甲上的裂纹、雪儿侧腹的血痕、云琅肩膀上的伤口和小落手上的裂口,尾巴绷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岩壁缝隙里摘苔藓。
她叼着苔藓回来放在水洼边缘,又叼了一块放在干草堆旁边,又叼了一块放在云琅脚边,然后退回去趴着了。
雪儿躺在干草堆上,侧腹的细痕被苔藓汁液敷了一层,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匀。
云琅靠着岩壁坐下来,把歪刀放在膝盖上,抓起蓁蓁叼来的苔藓塞进嘴里嚼碎了,敷在肩膀的血痕上,嘶了一声,然后靠回岩壁闭上了眼睛。
曲崽趴进了水洼里,银紫色的壳甲浸在那层极薄的、泛着微光的地母之泉里。
它感觉到那些细密的裂纹正在被一种极淡的暖意包裹着,像有什么东西从裂纹深处正在慢慢填补进去——很慢,但确实在填。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今天打得真狼狈。”
雪儿闭着眼睛说:“下次再遇到三个五阶,我们提前跑。”
巨鼠在外面说:“不用跑。有我和凝霜在,三个五阶初期而已。”
曲崽说:“那你下次早点出手。”
巨鼠说:“等你们快死了再出手,你们才记得住教训。”
曲崽的尾巴在水洼边缘扫了一下:“……你说得对。”
它停了一下,又说:“泡多久能好。”
凝霜说:“三五天。”
曲崽说:“那这几天我不出去了。”
蓁蓁说:“我守家。你泡着。”
雪儿说:“我也守家。陪你。”
曲崽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嗯。”
洞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细碎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