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二章 晾柴
第二天清早,天还灰着。阿泠起来时,静安还缩在铺上,被角掉下来半截。阿泠看了她一眼,没叫。她掀帘子出去,风从北边扑过来,像谁把一瓢凉水泼她脸上。她“啧”一声,缩了缩脖子,往墙根走。
昨晚放的柴还在。最下边几根让露水打透了,湿得发黑。她蹲下去,把湿的一根根挑出来。有根短的,皮都软了,一按一个窝。她把它斜靠到风口,又翻别的。潮气从柴缝往外钻,带着一股子雨后烂木头的味。她皱了下鼻子,没说话。这柴,一时半会晒不干。她得用灶灰吸。待会弄点干灰,撒在湿柴底下,能抽潮。这个法子,是跟后山一个老尼学来的。那老尼早死了。她“哦”一声。
她起身去井边。井边石头湿,沾一层薄露。她放桶,打水。桶碰井沿,水晃,泼出来一点,正落在她鞋面。她没躲。那水冷得透心。她把水提上来,倒进盆里。又从锅里匀了半瓢温水掺进去。衣裳泡了一夜,已经软了。她蹲下,把静安的灰褂子先按进水里,揉。那布糙,跟皮似的。揉几下,水浑了。她又把自己的旧僧衣压进去。水凉,手没一会儿就木了。她“嘶”一声,把手抽出来,夹在两条大腿间焐。焐一下,又伸进去。洗到第三遍,水已经发黑。她端盆到墙根,一倒。水“哗”地泼出去,溅在鞋头。她不看。衣裳一件件拎起来拧。水从掌心挤出来,像从布里往外抽筋。她龇着牙。拧完,往竹竿上搭。风从山门缝里吹来,衣裳“噗”一下鼓起来,像几个灰白人并排站着。阿泠“嘻”地笑。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静安出来了。头发乱着。她看见阿泠,先说:“你咋不叫我。”阿泠说:“你洗得慢。”静安“哦”一声,站到竹竿旁,把衣角拉平。那手刚暖,一碰湿布,又凉回去。她“嘻”地笑。阿泠说:“你笑。”静安说:“你笑我才笑。”阿泠说:“我笑我的。”静安不说了。两人把盆和搓板放回墙根。日头已经高起来,风没停。阿泠“哦”一声,说:“先进屋。别让风吹透。”静安“嗯”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灶是温的。阿泠用火钳拨灰,灰底还有几粒红炭。她“嗯”一声,把细枝架上去。那枝有些潮,放上去“滋”一声,像往火里吐了口唾沫。她低头吹。烟起来了。她偏脸。泪下来。她“呸”一声,又吹。火“呼”一下,点着了。她往后一仰,后脑“咚”地磕在碗柜上。碗柜晃。静安“哎”一声,伸手扶住。阿泠说:“没事。”她蹲着,拿手背擦眼,脸上几道黑。静安说:“你鼻子也黑。”阿泠说:“火熏的。”静安说:“用湿布擦。”阿泠说:“先煮粥。”她起身,从缸里舀半瓢水倒进锅。又抓了一小把米。米在手里,她数了几粒,又松回去。不够。可也没法。她把米下锅。水慢慢白。她拿勺搅。米在锅里翻,像几粒小虫,不肯沉。她“哦”一声,说:“切萝卜。”静安去筐里拿。萝卜干,皮皱。刀不快。静安切一片,刀滑一下。她“呀”一声,缩手。阿泠回头。静安说:“没切到。”阿泠说:“给我。”她接刀。刀柄上有层油。她拿布一擦,又切。切得慢。片不薄。阿泠“嘻”地笑:“比狗啃得好。”静安说:“你会切,怎么老让我切。”阿泠说:“让你练。”静安“嘻”地笑。两人不再说。
粥稠起来。阿泠把萝卜片下进去。又搅。味慢慢散出来。有米香,也有萝卜的土气。她盛一碗给静安。静安端。她又盛一碗,不喝,先看。那粥灰白,冒热气。她低头,吹。热气从脸边散开。她“嗯”一声,小口喝。静安也喝。两人蹲在灶边。外头风还刮着。衣裳在竿上“噗噗”响。阿泠没说话。静安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泠把碗搁在锅沿上,歪头看静安碗里。静安还剩半碗。阿泠说:“快喝。凉了。”静安“哦”一声,大口灌。阿泠“嘻”地笑。她起身,把火钳往灰里一插。火苗矮下去,不亮,可热。屋里暗下来。粥味还没散。两人就那么在灶边坐着。风从门缝里进来,把阿泠鬓边那几根碎发吹起来。她“哦”一声,没动。静安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砖上,“嗒”一声,极轻。外头,天已经全亮。阿泠说:“今天不出去。”静安点头。阿泠又说:“把缸里水补了。”静安说:“我去打。”阿泠说:“我打。”她起身,去拿桶。静安跟着。两个人,一个拿桶,一个拿瓢,都出了门。风又扑过来。谁也没说话。只有竹竿上的衣裳,还“噗噗”响。阿泠“嘻”地笑。这次,没声。她抬头看天。天白得发亮。她“嗯”一声,往井边走。静安跟上。路还湿着。两人的脚,一前一后,踩在发亮的水痕上。清早刚过去。这一天,还长。她们不打紧。有米。有水。有火。这就,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