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巷是城西有名的富贵街,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各家各户都是深宅大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一看就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我在巷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些气派的宅院。铜钱灵光落在巷子第三家——门口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上书“沈府”。
沈府。
果然是姓沈的。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上前,叩响了门环。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找谁?”
“告诉你家主人,说是往生客栈陈渡来访。”
家丁一脸不耐烦地正要打发我走,却见门内传来一个声音:“不得无礼,请客人进来。”
那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威严,听不出年纪。家丁立刻变了脸色,恭敬地拉开门,将我引了进去。
穿过前院、回廊,来到正厅。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之间透着一股阴柔的气息。正如刘婆婆所说,他的左眉角有一颗黑痣,眯着眼的模样,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在下沈万成,不知先生来访,有失远迎。”他站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沈先生客气了。”我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我是为土地庙门前那些游魂来的。”
沈万成倒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脸上挂着一丝淡然的笑意:“游魂?在下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我在土地庙门前聚集游魂,传出去岂不是自找麻烦?先生怕是误会了吧。”
“沈先生昨晚在城西土地庙前,许诺刘婆婆等人能帮他们投个好胎,让他们在那里等消息,可有此事?”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沈万成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先生还真是消息灵通。实不相瞒,在下确实与那些游魂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见他们可怜,便随口安抚几句。至于许诺投胎之事——先生应该明白,我一个凡人,哪来的本事安排阴间的事?怕是口误,让他们误解了。”
他在跟我打太极。
我笑了笑,也不急:“既然如此,那沈先生应该也不知道‘草头沈,心不平,借阴兵,换功名’是什么意思了?”
沈万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手端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迅速恢复了镇定:“这话听着倒像是童谣,不知道先生从哪里听来的?”
我站了起来:“沈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利用游魂制造灵异事件,意图吓退张家巷争夺地皮的对手,这件事如果传出去,阳间有阳间的律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我既然管了这件事,就不会半途而废。”
沈万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陈先生,我劝你适可而止。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开客栈的能插手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如果我非要插手呢?”
沈万成沉默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
正厅的屏风后面,突然涌出了十几个穿着黑衣的壮汉,手中各持兵器,杀气腾腾地将我包围在中央。
“陈先生,我最后再说一次。”沈万成冷声道,“你安然离开沈府,就当今晚没见过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执意要管这件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看着那些壮汉,笑了笑:“沈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你家里养几个打手,就能威胁到我了?”
沈万成没有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朝地面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光芒从指尖射出,落在地上。刹那间,整个正厅的温度骤降,一股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的影子,或扭曲或狰狞,那些影子无声地包围过来,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声。
那些黑衣壮汉吓得脸色煞白,手中兵器纷纷掉落,惊叫着躲到了墙角。沈万成的脸色也变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再怎么凶悍,面对鬼神终究是凡胎肉体。
“沈先生。”我缓缓开口,“你或许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不只是往生客栈的老板,还是地府直属的巡阴使。你方才那句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沈万成的嘴唇哆嗦了片刻,终于低下头来:“大人……大人饶命。”
“你记住,阴间有阴间的规矩,阳间有阳间的律法。我不会用阴间的手段来对付你,但你欠这些游魂一个交代。”我收起神通,“第一,把利用游魂吓唬人的手段收起来;第二,为土地庙修葺一新,作为补偿。”
“是,是,大人吩咐的是。”沈万成连声答应,头也不敢抬。
“至于地皮的事,你自己去跟竞争对手公平竞争。若再让我发现你借阴兵生事,到时候,就不只是这样简单了。”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沈府。
夜幕下,张家巷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一阵夜风迎面吹来,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我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紧闭的大门,隐约能辨认出那匾额的轮廓,在黑夜里若隐若现。至于沈万成会不会真的收敛,恐怕只有时间能证明了。
回到往生客栈,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翻账簿。看我进来,头也不抬:“处理完了?”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让土地庙的游魂都散了,沈万成也答应不会再犯了。”
“草头沈,借阴兵换功名。”老板娘放下笔,轻轻念了一遍,笑了笑,“人心,比鬼怪更难对付。陈渡,你还要多历练啊。”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老板娘,夜深了,你也早点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