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三章 针线
阿泠从墙根把针线笸箩端出来。竹编的,底漏个小洞,用烂布条塞着。她往地上一倒,几团线,一根铜针,半截剪子。剪子不大能用,只铰线头。还有三颗木扣,颜色不一。阿泠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两颗还能用。一颗崩了边,她放回笸箩。
她先给静安补褂子。袖口破了,布毛翻着。她把这件灰褂子铺在膝盖上,拿手比,又拿针在发间蹭了蹭。针钝。她顶进去,腕子往前一送,线从布里抽出来,响一下。再下。针脚不齐。她不说话。静安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一会,说:“你缝得真直。”阿泠说:“不直。”静安说:“我觉着直。”阿泠“嘻”地笑。她把褂子翻过来,在补丁边压一压。那布旧,一压就起毛。她说:“这件再补两回,就能当抹布了。”静安说:“那我也穿。”阿泠说:“行。”
补完静安的,她拿起自己那件。灰里发黄,后襟从腰口斜着裂。她拿手比,短。得斜着补。她“嘶”一声,拿剪子铰线。剪子钝,把线咬成两截,线头毛着。她拿指头一捻,沾点唾沫,穿针。这回穿了两次。她“哦”一声,像这针今儿不听话。她让静安帮着扶衣裳。两个人坐得近。外头风小,日头刚好。衣裳铺在两人腿间。阿泠一针一针缝。缝着缝着,后颈发紧。她停了,把头往后仰,脖子“咯”一声。静安抬头。阿泠说:“没事。”又下针。越下越慢。那布厚,针钝,每一下都往虎口里磨。她“嘻”地笑。没说话。
最后一针,她打了个小疙瘩,用牙咬断线。把衣裳一抖,补丁斜着,像条黑蜈蚣。静安“嘻”地笑。阿泠说:“笑什么。”静安说:“像你。”阿泠说:“像你就好。”静安不笑了,说:“下回我补。”阿泠说:“等你能把剪子拿稳。”静安点头。
阿泠把针线收进笸箩。几团线,三颗扣。她放回墙根。回头,静安已经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阿泠说:“放铺上。别抱着。”静安说:“我抱着,你歇会。”阿泠“嘻”地笑。她没再说话,往墙上一靠。外头有人过。脚步不重。阿泠没动。日头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走出一条白线。那线细,慢慢长。静安坐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阿泠说:“把衣裳放下。去把那两件翻过来。风大,干得快。”静安“嗯”一声,起身。阿泠没动。她看着静安出了门。风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绺。她“哦”一声,又合上眼。像睡。又像没睡。屋里很静。只有外头衣裳,在风里,一下一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