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四章 翻衣裳
阿泠靠着墙，合了下眼，没睡。外头竹竿响，静安在翻衣裳。静安个子矮，脚尖踮着，后跟离地，小腿肚绷得发颤。阿泠没过去。她先看。看静安把最上头那件褂子往下拽，袖口耷着，风一吹，整件衣裳往东边歪。静安用胳膊夹住，腾出一只手去拉。竹竿又响。阿泠“哦”一声，起身。她走到门边，说：“你翻边。我压竿。”静安“嗯”一声。阿泠过去，把竹竿一头从墙孔里抽出来半截，再斜着别进去。竹竿不滚了。静安重新踮脚，把褂子摊平。风往西吹，衣角还是卷。阿泠说：“别抹。先翻。”静安“嗯”一声，把最下头那件厚袍子翻过来。袍子沉，粗布，灰黑。她一个人扯不动。阿泠过去，一人扯一头。湿袍子绷在风里，“噗噗”响。风灌进阿泠嘴里。她“嘻”地笑。笑完，朝地上啐了一口。静安也笑。两人把袍子搭回竹竿，两头抹平。静安手冻得通红。阿泠没说话。
“进去。”阿泠说。两人回灶房。火还压着。阿泠拿火钳拨灰。灰里几粒红炭，没灭。她“嗯”一声，把一根细枝架上去。火起来。静安蹲下，手往火前伸。阿泠从锅里舀半瓢温水，倒碗里。那水不烫，只温。她端到静安手边。静安不接。阿泠说：“拿着。不是给你喝。焐手。”静安才接。碗温着。她捧着，手指一点点松。阿泠没看她。她从米袋里往外挑带壳的。那米少。她一颗颗拨。静安说：“晌午还煮粥？”阿泠说：“煮。放点干菜。”静安“哦”一声，把碗换到另只手上。
正说着，慧明从外头进来。她不敲门。只把门一推，带进一阵冷风。静安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泼出来两滴。慧明穿得厚，脸绷着，像谁欠她半升米。她扫一眼灶台，又看阿泠：“明净说，这两日外头柴不多了。你既有空，去后山多捡两捆。”阿泠没抬头，只说：“我捡了。还在墙根晾着。”慧明“嘁”一声：“那也算？”阿泠说：“算不算，问火。火起得来，就算。”慧明不说话了。她站了会儿，像等阿泠再服个软。阿泠没。她只是把锅盖掀开，往里又添半瓢水。水一滚，热气扑出来。慧明往后退了半步。静安把脸埋进碗口，喝。慧明“哼”一声，走了。
门一关，风又进来。阿泠把锅盖盖好。静安小声：“她怎么总盯着你。”阿泠说：“闲的。”静安“嘻”地笑。阿泠说：“你别笑。她下回进来，你碗拿稳。”静安“哦”一声，又端平。两人不再说慧明的事。灶里的火“噼”地爆了一粒火星。阿泠拿火钳一压。外头竹竿上的衣裳还在甩。风大。像要把那几件旧布全扯下来。阿泠“哦”一声，说：“你去把衣裳收了。把厚的那件先搭柴堆上。风太野，晒了也白晒。”静安点头，放下碗，出去。阿泠没动。她坐回灶前，又去米袋里拨那几粒带壳的。壳子硬，有些拨不出来。她也不急。一粒粒拣。像这日子，不能挑，只能拣。拣到哪粒是哪粒。下锅煮。煮出来，就都是能吃的。她抬头。外头天低，风把后山的云吹得飞快。静安在外头喊：“阿泠，竹竿断了一根。”阿泠“哦”一声，起身。嘴里骂一句：“他娘的。”她往外走。风立刻把她头发扬起来。她没躲。断竿子在地上，衣裳掉了一地。静安正蹲着拣。阿泠说：“别拣了。全抱进去，放条凳上。我去找根棍。”她往墙根去。墙根下有几根旧木条，长短不一。她挑一根。拿手一比。短半尺。又挑一根。长两寸。她“啧”一声，抽出来，往回走。静安已经把衣裳抱起来。阿泠把木条往墙孔里一插。不够稳。她拿砖别。又试了试。能用。静安说：“这风再不停，晚上不好睡。”阿泠说：“又不是让你睡外头。”静安“嘻”地笑。两人把衣裳搭回去。竹竿没原来直。风一吹，更晃。阿泠“哦”一声：“先这样。明儿再找根粗的。”静安点头。天更暗了。风从墙外灌进来，吹得人脚底发飘。阿泠把最厚那件抱在怀里，说：“走。”静安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门一关，风把门推得“哐”一声。阿泠骂：“这风，真是他娘的不认人。”静安笑。阿泠也笑。两个人把衣裳搭在条凳和箱子上。灶火还着。粥味从锅里爬出来。阿泠“哦”一声，说：“吃饭。”静安“嗯”一声。两人又坐回灶边。碗还在。粥还热。外头，风还在。可屋里，有火。这，就中。不。这也中。日子，还长。火，也还没灭。就这。就这。就这。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