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五章 夜风
阿泠盛粥时,锅底已经稠得搅不动了。她给静安舀了一碗厚的,自己那碗稀些。静安低头吃,没说话。吃到一半,阿泠发现碗底多了两片菜叶。她没问。只把自己碗里那片也夹回静安碗里。静安说:“你干啥。”阿泠说:“我有。”静安说:“你碗里就剩水了。”阿泠没抬头,又把剩下那口汤底子倒进自己碗里。静安不再说话。两人继续吃。
门外的风一阵阵撞门。阿泠没理。她喝完那半碗,碗底一点米都粘得紧,她拿水涮了,喝掉。碗放回锅台,又把锅刷了。静安要接。阿泠说:“你去摸衣裳。”静安去摸。最厚那件还是潮的。她拿起来,又放下。阿泠说:“别叠。团着放。风进去就干了。”静安“哦”一声,把衣裳团了,搭在箱角。
阿泠把门闩插上。风还在外头叫。静安说:“这风叫得吓人。”阿泠说:“它叫它的。”静安“哦”一声。两人靠墙坐下。屋里没灯。灶眼那点火红得发暗。阿泠没动。静安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静安有些撑不住,头往旁歪了一下。阿泠把肩递过去。静安枕着,就不动了。阿泠没看。她只盯着门。门外有风,有夜,有这寺。可她在这。静安也在这。她没说话。就坐着。后来她低声说:“明儿别跟去。家得有人。”也不知静安听见没有。她没应。阿泠也没再说。
后半夜,风忽然紧了。门板“哐”地一响。阿泠眼一睁。她刚眯着。静安也动了动。阿泠没起身,只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轻轻踩在地上。外头有“啪”一声。是竹竿。阿泠没动。静安“嗯”一声,像说梦话。阿泠又坐回去。竹竿断就断。衣裳掉就掉。天亮再收。现在出去,风能把人掀下坡。她分得清。
天快亮时,风才小下去。阿泠揉了揉腿,站起来。静安身子一歪,倒在长凳上,没醒。阿泠没叫。她去门口,把塞缝的旧布拿开。门一开,外头灰白。院里一片乱。竹竿果然折了,衣裳落了两件在泥里。阿泠“哦”一声,走出去。风不大,可还吹。她弯腰,把衣裳从泥里拎起来。那泥水顺衣角滴。阿泠提回屋。静安已经坐起来。看见衣裳,说:“掉啦?”阿泠“嗯”一声。静安说:“还洗?”阿泠说:“不洗。先晾着。等风过去,再清。”她把衣裳搭上条凳。泥水往下滴。她拿块旧布垫着。然后说:“吃。”静安说:“我先扫地。”阿泠说:“先吃。吃完一起扫。”静安点头。锅里水还半温。阿泠热了。两人就着昨天的碗,一人半碗。都坐着。外头,天已大亮。风仍从破竹竿上过。阿泠“哦”一声,说:“今天,得把柴底下垫起来。不然全潮了。”静安说:“我去搬砖。”阿泠点头。两人起身。又是新一天。没人说苦。也没人说好。就过。就这么过。像这门外的风。挡不住。也不挡。它吹它的。人走人的。两条道,谁也不让谁。可人,还在。这,就是最大的那点不对。不是苦。是还愿意,拉一把,扫一扫,把衣裳从泥里捡起来。没喊。也没哭。就做了。这,就中。不。这也中。日子,还长。火,也还没灭。就这。就这。就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