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金册
第七十六章 竹竿
阿泠把两条旧竹竿从泥地里拖回来。一根折了,就从断处再截。那断口裂成几瓣,像开花的竹子。她拿刀,又用石头砸。刀太钝,砸两下,竹皮崩起来,擦过她手背。她“嘶”一声。血没出,一道白印子。她没管,把断竹立在墙边,又去找前年扔在柴房后头那根。那根更旧,早让雨浸黑了,节上生毛。阿泠拿手一摸,湿滑,还有些软。她“嗯”一声,没要。换墙根另一根。那根细,还直。她比了比,短些。短就短。她把它和断竹并着。静安去搬砖。半截砖,碎砖,青砖,全搬到墙根。阿泠说:“别搬那些太小的。”静安说:“小的也能垫。”阿泠说:“小的垫不实。”静安“哦”一声,把太小的又放回去。两人把砖块在墙下码了。阿泠把竹竿一头搭在墙孔,一头架在砖垛上。又用绳子扎。静安扶着。阿泠抽紧。绳粗,她手冻得发硬,打两次。静安说:“我来。”阿泠“哼”地笑。静安说:“我手小。”阿泠说:“手小也不顶用。”她到底自己打了。打完,用手试。竹竿不滚。她把断的那根也架上,做晾杆。风又起。那根细竹竿“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弹棉。阿泠没抬头,只把砖又塞塞。静安把掉泥里的衣裳再拎起来,重新搭上。那衣裳下摆还滴着泥水。阿泠说:“先不洗。等它半干。”静安说:“干了就结住了。”阿泠说:“结住再捶。”静安点头。
慧明又来了。她从西边过来,捂着嘴,像闻着什么。阿泠看她一眼,又低头。慧明说:“外头这一地泥衣裳,哪个男人还来。”阿泠说:“不来最好。”慧明“哈”地笑:“说得你多干净。”阿泠说:“不干净。可我知道衣裳脏了得洗,不洗会烂。”慧明“嘁”一声,甩袖子走。静安朝她后头吐了下舌头。阿泠说:“舌头缩回去。”静安“嘻”地笑。阿泠说:“她这人,就爱拿话戳人。你越气,她越来。”静安说:“我不气。”阿泠说:“你刚才那样,不是气?”静安不说了。阿泠也不追。她把墙根下几块湿柴翻出来,晾在石头上。日头高。风还大。湿柴表面,慢慢泛白。阿泠“哦”一声,去水缸边打水。静安跟。两个人,一个摇绳,一个接桶。水提上来,清亮,把昨夜风都映进去。阿泠把水倒满。缸快满了。她说:“今天够了。”静安说:“明早还打。”阿泠说:“明早的事,明早再说。”她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那水凉得她鼻子一酸。她没擦,只甩了甩。静安也洗。洗着洗着,两人都笑。风吹过,水腥气。不香。可好闻。是这寺,这地,这日子本来的味。阿泠没说话。她把水泼到门口。水渗进泥地,黑。风再吹,那黑就淡了。像这寺。像这夜。像那许多不能提的事。也慢慢,不显了。这,就是活。不是喊,是做。做完了,就轻半两。轻着轻着,人就能再走一天。阿泠“哦”一声,进屋。静安也进去。门开着。风从外头,不时掀一下。像有谁路过。可谁也没来。就她们。和这半院晾着的旧日子。慢慢干。慢慢过。慢慢,等天再黑。阿泠说:“夜里还起。”静安说:“我起。”阿泠“嘻”地笑。这一声,比风真。比天白。比这寺里所有的钟声,都像人话。不响。可你听着,就知,她还在。静安也在。这,就成。不。这也成。不说了。就这样。挺好。真的。这,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