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清晖偏殿的雕花窗棂，将满室光影染得温柔又沉暗。
门外宫人退去后，殿内便重归死寂。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响，还有远处宫城零星的修缮动静，轻轻落在耳畔。冯妙莲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扣着木质窗棂，微凉的纹路硌着指腹，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知鸢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心头亦是紧绷不安，轻步上前，低声劝慰：“贵人，天渐晚了，您这般站着吹风，仔细着凉。不如先坐下稍等，陛下传召，奴婢定会第一时间听见。”
冯妙莲缓缓松开窗棂，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凉的细汗。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一身素净宫装，并无华贵绣饰，在这座崭新巍峨的洛阳皇宫里，卑微得如同一粒浮尘。
“不等又能如何。” 她语声极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从尼庵那一方孤院走出来，千里奔赴洛都，我等的，本就是这一场相见。”
只是时隔数年，沧海桑田。
当年她是盛宠一身的宠妃，眉眼明媚，肆意娇憨，得他万般偏爱。如今她历尽浮沉，青灯伴古佛数载，洗去所有锋芒，只剩下一身疲惫与寒凉。她不知，再次站在君王面前，剩下的究竟是几分旧情，几分怜悯，或是几分帝王一时的怀旧新鲜感。
知鸢看着她眼底的落寞，轻声道：“陛下心里一直有娘娘的，不然也不会特地派人去平城尼庵接您，还提前安排好殿宇居所。这偌大后宫，唯有娘娘是陛下单独先行接入洛都的。”
“先行接入，未必是殊荣。” 冯妙莲转头看向她，眼底清浅通透，看得透彻。
“如今新都未定，百官未迁，后宫空置。他此刻寻我，或许只是这空荡荡的洛阳宫，太过寂寥罢了。深宫女子，最不该高估的，便是君心。”
知鸢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默默立在一旁，陪着她静待传召。
这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每一寸光阴都像被拉长一般，熬得人心头发沉。殿内熏香袅袅，清淡的兰香萦绕鼻尖，却压不住冯妙莲心底纷乱的思绪。她脑海里反复翻涌着过往，年少初见的心动，深宫相伴的温柔，骤然失势的寒凉，尼庵数年的孤寂，一幕幕交织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声，打破满室沉寂。
“传冯氏入御书房觐见 ——”
一声传召落下，冯妙莲心口猛地一紧，紧绷多时的神经骤然紧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知鸢连忙上前，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衣摆，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娘，别怕。万事谨慎行事。”
冯妙莲对着窗棂倒映的浅影，轻轻敛了神色，将眼底所有的忐忑、怅然与不安，尽数压入眼底深处。数年尼庵苦修，早已教会她藏起情绪、收敛锋芒，哪怕心底波澜万丈，面上亦能维持一派平静温婉。
“走吧。”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无波。
踏出偏殿院门，晚风迎面拂来，带着初秋的微凉。引路内侍躬身在前慢行，一路穿过层层抄手游廊，越过崭新的宫庭殿宇。夕阳残照，将连绵的宫殿剪影拉得悠长。朱红宫墙肃穆巍峨，步步皆是天家威仪，压得人不敢肆意喘息。
御书房坐落在宫城正中，殿门大开，两侧侍卫肃立，甲胄泛着冷光。内侍在门外垂首止步，低声道：“贵人，陛下就在内里，您自行入内便是。”
冯妙莲点一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中烛火摇曳，明黄光晕铺满案前。孝文帝正伏在宽大御案之后，手上握着朱笔，案头堆满卷宗简册。他一身常服，鬓角比数年前，悄悄添了几分淡淡的风霜。
听见脚步声，孝文帝握笔的手腕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遥遥相对的那一瞬，满室仿佛都安静下来。
数年光阴，隔着生死一般的别离，终于再一次相见。
冯妙莲双膝微微一屈，依照宫规俯身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守着礼数：“臣妾，参见陛下。”
孝文帝搁下手中朱笔，从御案之后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那视线太重，裹着数年来压在心底的思念，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见过她年少明媚张扬，一身华服，笑靥如花。也记得她缠绵病榻，面色惨白，弱得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可眼前的冯妙莲，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热烈，眉眼间浸过尼庵的清苦，沉静，温顺，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怯懦。
“起来吧，不必多礼。” 良久，孝文帝才缓缓出声，嗓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冯妙莲依言慢慢起身，却始终垂着双目。不敢抬头直视帝王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
“一路从平城过来，路途遥远，受苦了。” 孝文帝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语气里藏着克制的怜惜。
“蒙陛下垂怜，沿途供给周全，谈不上受苦。” 冯妙莲低声应答。
“只是尘世浮沉，一别数载，臣妾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这句话，说得克制，又带着一点悲凉。
孝文帝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翻涌万千。那些年少相伴的日夜，无数温存片段，这几年无数深夜，总会反反复复浮上心头。当初送走她去往尼庵，一半是迫于冯太后的压力，一半也是心疼她身染重病，只盼她能在尼庵静养。谁料那一别，便是悠悠数年。
“朕从未忘记过你。” 孝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在烛火摇曳的大殿之内缓缓响起。
“平城尼庵那几年，朕时常会派人悄悄打探你的消息。只是碍于朝局，碍于太后的规矩，始终不敢轻易将你接回宫中。”
冯妙莲听闻此言，心口猛地一震，骤然抬眼看向他。
烛火映在她一双眼眸之中，翻起层层涟漪。有难以置信，有酸涩，也有压抑了数年的委屈。往日种种情意，如同潮水一般，自心底汹涌翻涌。可尼庵的清苦孤寂，那些日夜的寒凉，又清清楚楚刻在骨血之中，叫她不敢全然沉溺。
“陛下……” 她喉头微哽，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更多言语。
孝文帝向前踏出一步，伸手，极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触到她衣袖之下，清瘦单薄的臂膀，心底的疼惜更重几分。
“往后，留在洛阳，陪着朕。”
殿外秋风穿过窗缝，吹动烛火，光影明明暗暗。旧情如同深埋的星火，隔了漫长岁月，于这一刻，悄然复燃。
只是冯妙莲的心底，尚有一丝清明。始终记得远在平城的中宫皇后冯清，记得冯家满门，记得这宫墙之内，从不存在长久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