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摊时锅底刮得干干净净,铲子碰上去听不见一点糙声。赵晴蹲在磨盘边掏磨眼里的残渣,指头抠出来一撮湿粉,搁鼻尖底下闻了闻,搁进嘴里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空锅,锅沿还热着,她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没说话走了。
夜里李超把玉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玉面在灯底下反光,背面那行字的笔画间隙里嵌着点灰,指甲抠不掉。他把玉牌揣回去,把明天的符纸一摞一摞理好,蜡面朝上码在案板角,码完又数了一遍,三十六张,一张不多。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头在蜡面上搓了一下,蜡面涩,不像头一天那么滑了,他拿指肚来回蹭了两下,确认是蜡面干了,没大事。
第二天早上卖到第三锅的时候灵麦的袋子就塌了一截。李超倒麦进锅时铲子刮袋底的声音跟头天不一样——颗粒撞铁的声音稀了,沙子似的簌簌往下掉。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剩两捧,够撑一锅。转头去开第二袋,封口的麻绳解了两圈没解开,指甲掐进去扯断了,袋口一松,麦粒淌出来,比头一袋浅了三指。他把锅里的麦翻炒了两铲子,麦粒在锅底滚得散,不像头天那样挤着挤着翻上来,他看了几秒就把锅盖扣上了,少说话少耽误工夫。
灵麦见底的消息赵晴是闻出来的。她推磨时磨眼里的麦粒落得慢,磨盘转三圈才掉下去几粒,下料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停下手,把磨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又把盖子合上,没说话,手上的劲道比刚才推得慢了半拍,转速也慢了,磨盘转一圈能听见石齿咬麦粒的动静,嘎嘣嘎嘣的,一锅磨完底上剩一层没碾碎的整粒。
茶叶蛋是第二天中午开始短了的。李超揭开卤锅盖子的时候水面漂着的蛋比早上少了一半,他拿笊篱捞了一遍,锅底沉着五颗,捞出来搁碗里。卤汤还滚着,汤面上浮的料包已经煮散了,八角尖从纱布缝里戳出来一根。他关上火,把剩的蛋壳收进桶里,剥出来的碎壳半桶,比平时少了一截,桶底垫的那层报纸露出来一大片白。
第二天晚上妖族没到,御剑宗也没来。李超站在灶房门口往镇口方向看了三回,头一回天还亮着,第二回暗了一半,第三回灯全灭了。他转身回灶房把第三天的计划重新排了一遍——灵麦匀着用,一锅少半勺,茶叶蛋切成两半卖,豆浆兑水兑得比平时稀两分。排完坐在灶台前头的矮凳上,凳子腿有一条不稳,他往底下垫了块瓦片,垫完坐着没动,盯着案板角上那摞符纸看了好一阵。
第三天凌晨他掀开灵麦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袋子空了,底角折进去的那一点麦粒拢出来刚好盖住手心。他把那捧麦倒进锅里炒的时候麦粒碰锅底的响声稀得能数出来。茶叶蛋锅里只剩卤汤,汤面上漂着一片蛋壳碎,他拿勺子撇掉了。糯米缸底剩下最后一层,薄薄刮出来够蒸一笼,刮的时候勺子碰缸底的瓷声尖,跟平时闷闷的动静不一样。
第三天的摊撑到中午就断了货。排到石牌坊底下的人还在往前走,走到摊前三步看见空锅空笼就折回去了。有个老太太站在摊前不走,盯着空了的豆浆桶看了半天,李超把桶壁最后一张符纸揭下来的时候她问了句"明天还来不",李超点了下头。老太太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孙子说你那包子好吃"。李超应了一声,把揭下来的符纸叠好塞进袖口。
妖族是第三天下午到的,灵兽驮着铁箱从镇口冲进来时蹄子声震了一整条街。三只兽,六口箱,箱盖上青印还热着,封灵息的蜡条断了两根,一股灵肉的腥气从箱缝里挤出来。押送的妖修从兽背上跳下来,把两口最大的箱子直接搬进灶房门槛里,箱底磕在泥地上往下一沉,李超拿脚踩了踩地,陷进去半寸。他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灵羊肉码得整整齐齐,肉面上一层薄霜还没化净。
御剑宗的藤筐是太阳快落山时才到的。两个青灰袍弟子一人扛一筐,筐里压满了灵蔬,菜叶子挤着菜叶子,最上面的几棵蔫得弯了腰。其中一个把筐搁地上喘了口气说宗门灵田全开了,明天再送两筐来。李超掀开筐面看了看,底下埋着几根粗白萝卜,土没冲干净,根须上还挂着泥。他把蔫了的菜叶子择出来搁在水盆边上,剩下的码进菜筐里靠墙放好。
地球的黄豆是当天夜里到的。李超正准备封灶膛,听见院子外面有翅膀扑棱的响,出去一看,一只铁嘴鹳蹲在柴堆顶上,脚脖子上捆着个防水袋,袋口扎了三道皮筋。他解下来拆开,里头两包真空密封的黄豆,包装上印着中文字,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袋底粘了张纸条:"加班磨的,先顶两天。"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洇了看不太清,他凑灯底下仔细辨认,写的是"下次多备点"。
李超把黄豆拎进灶房搁在灶台底下,拿石头压住袋口。他蹲在那儿看了看墙角排开的妖族铁箱、案板上码好的御剑宗藤筐、脚边那两包真空黄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拍掉了,但棉裤膝盖那块印了两个圆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火封了。灯灭了。他在灶房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夜里凉,棉袄裹紧了还是透风。他把袖口里那张揭下来的符纸掏出来在手里搓了搓,纸边卷了,蜡面裂了两道纹,他拿指甲沿着纹路刮了刮,刮不掉,又把纸叠好塞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灶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脚尖踢到了门槛边一只空碗,碗翻了磕在地上闷响了一声。他没弯腰去捡,眼睛先往灶台上落——锅盖在灶台上扣着,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把灶房半边墙都映亮了,墙面上横着一道一道金线,粗细不匀,从锅盖边缘往外渗,落在砖缝里顺着纹路往下淌。他走过去时步子不快,棉鞋底蹭着地砖的动静沙沙的,走到灶台前停了一下,手搭上锅盖边沿,铁皮不凉,温的,从他掌心底下传上来一小股活气,像有什么东西在锅底底下匀匀地喘。
他把锅盖掀起来。
锅底多了一层金光——共鸣能量已经开始积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