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锅底铺着，不晃眼，像一层薄薄的活水铺开了。李超盯着看了三息，金光没动，也没散，就铺在锅底那层刮不掉的旧垢上。他把锅盖重新扣回去，转身去拿案板上的符纸。指尖碰到蜡面的时候，指尖先烫了一下，他缩回手看了看，指肚上鼓起来一个透明的小水泡，米粒大，泡皮绷得亮亮的。
他没管，重新捻起那张符纸，铺平，蘸墨，落笔。笔尖压下去的时候手腕抖了半寸，墨线歪了一截，那张符废了。他把废纸抽出来丢进灶膛，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烬，废纸落进去嗤一声卷了边，青烟从膛口冒出来，细溜溜的，像一条线升上去散了。他重新铺了一张，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再落笔，这次稳住了。一画到底，转锋的地方笔肚压得沉了些，墨迹厚出来一小块，他停下来看了看，接着把剩下的画完。画完搁笔的时候虎口那块绷紧了，腕骨里头的筋跳了一下，酸胀从指根往上蹿到小臂。
天窗上方的颜色从墨蓝变成了蟹壳青。他听见头顶有什么东西嗡地过去了，声音不大，像一群蜂子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却比蜂子的声音沉，沉到胸口那一块跟着震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没看见什么。第二声嗡的时候震感强了些，案板上的墨碗轻轻晃了晃，碗底的剩墨荡出一圈细纹。他把手按在案板上稳住，等震感过去才松手。
第五天凌晨他推门出去透气的时候看见了。东边天幕上有一道细长的银线，定在那儿不动，比星星亮，比月亮小，两头尖尖的。银线下面有三四个光点缓缓移动，光点排列成楔形，每两个光点之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用肉眼能数得清楚。他站在灶房门口仰头看了好一阵，脖子仰得酸了才低下来。低头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瓦檐上蹲着两只麻雀，麻雀没叫，头都朝东边歪着，两只鸟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转身回去的时候麻雀扑棱一下飞了，翅膀扇出来的风带下来两片枯瓦松，落在青砖地上啪嗒两声。
灶房里的收音机是第六天上午响的。李超正把第四锅灵肉馅料往盆里舀，墙角的收音机自己嗞啦一声开了，里头先是一段沙沙的底噪，接着一个男声说话，语速比正常快了一截，咬字沉，像是念通知。大意是地外目标进入近地轨道，军方已启动区域警戒，民众不必恐慌，照常生产。广播播了三遍，每遍间隔大约十秒，第三遍播完收音机自己嗞啦一声又关了。李超把勺子在盆沿磕了两下，磕掉粘在勺背上的肉糜，搁下，走到收音机跟前按了按开关，没动静。他把插头拔了又插上，还是没动静。他的手没从收音机上拿开，食指搁在塑料壳上，收音机的外壳微微颤着，频率比心跳快，像有东西在里头闷着响。他把手收回来，回到案板边继续分馅。
水泡是第六天下午开始多的。右手食指肚上的那颗已经破了，皮卷起来干在上面，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碰一下疼，不碰的时候也跳着疼。左手无名指根部鼓起来两颗，挨得近，泡皮底下能看见清亮的积液，挤在一起像两粒小米贴在那儿。中指第二关节外侧磨出来一道横着的血印子，不深，但墨沾上去的时候蛰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墨珠甩掉了。浆汁溅到水泡上的时候疼得更厉害，他试过拿布条缠着画符，缠紧了指尖发麻，画出来的线条走了样，拆了重缠，缠松了浆水又渗进去。最后他没缠，就那么画着，疼就疼着，画的比前些天慢了，但每张都没废。
第七天早上天一亮他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声音从天上下来，呜呜的，像风灌进窄口瓶。他推门出去，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灰粉，灰粉是银灰色的，手指搓一下，粉散开，不沾手。他抬头看天，东边那道银线比前天粗了一圈，银线两头各分出三根细丝，像蛛丝一样往两边延展。银线下方楔形的光点还剩两个，另外两个不见了，天幕上干干净净，看不出痕迹。院子外面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杂沓，快，方向是往镇公所那边去的。他站在院子里等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灶房。
晌午的时候锅底的积金光又厚了一层。光线暗下来，灶房窗台上的灰粉积了薄薄一层，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灰扑扑的。李超把最后一批符纸铺开，一共十二张，蜡面朝上，码成三排。他蘸墨的时候发现砚台里剩的墨不够了，拿墨锭在砚面上磨了几圈，墨锭的声音比平时哑，磨出来的墨色发灰。他把灰墨倒进碗里，兑了两滴清水搅匀，搅的时候手腕转得慢，腕骨里头的筋绷着，转一圈就酸一阵。他没停，十二张一张一张画下来，最后一张画完搁笔的时候笔杆从指间滑下去磕在案板上，滚了一圈停在案板边缘。他把笔捡回来搁进笔洗，笔洗里的水变浑了，墨丝一缕一缕地往下沉。
黄昏的时候手疼到抬不起来了。水泡破了三个，剩下的几个鼓得比早晨更高，泡皮撑得薄透，能看见底下淡黄的液面。指节上的血印子结了黑痂，痂边翘起来一点，刮在案板边上刮掉了，露出底下新肉，新肉是粉白色的，一碰就冒一滴血珠。他拿凉水冲了一遍，水从指缝淌过去的时候烫得抽了一下，抽完又伸回去冲完了。冲完没擦干，湿着手去封灶膛。
赵晴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没点。门口的光先照进来，照见李超背对门口蹲在灶膛前，手里举着一把火钳，正在夹最后一块炭。她把碗搁在案板空着的那一角，碗底磕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李超没回头，火钳把炭夹进膛口，拿铁铲压了压，压完站起来转过身。
赵晴把碗朝他推了推，说："你手这样了，歇一晚。"
李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蜷着，伸不直。他走到案板前，那只碗里的豆浆冒着热气，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豆皮边上卷起来一小圈。他拿双手捧起碗，拇指和食指夹着碗沿，水泡顶着碗壁又疼了一下，他没松手。豆浆从碗边喝进去的时候烫舌头，他喝了几口才放下，碗底那层豆皮贴着碗壁没动。
他说："还有三天。三天后，墙就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