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叫了。”
脚步停了。李超隔着门板听见外面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吸了口凉气。
夜无殇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第九天结束了。你们看不见的东西，他已经在墙里填了七天。还有一天，明天墙才能成。谁来堵这个门，墙断了一寸，你们头顶上那些银线落地的时候，谁也跑不了。”
外面没人说话。铁锹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脚步声往后挪，踏踏踏，几个人一起退出了巷口。
夜无殇走到灶房门口，没敲。李超从门缝里看见他的影子落在门槛外，不高不矮，刀鞘的影子横在地上拉出去一长条，边缘被天光削得齐齐整整。夜无殇站了好一会儿没动，手垂在身侧，指节搁在刀鞘的卡扣上，没扣下去，就那么搭着。李超也没开门，耳朵贴着门板，听见夜无殇的呼吸隔着一层木板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重，平得像钟摆。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夜无殇才转身往巷口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顿，青砖缝里积的灰被震起来一小层，落回去的时候慢了一拍。到巷口他折了一下，整个人隐在墙角投下来的暗影里，像一块墨落进水里，没了痕迹。
李超松开门闩，铁闩抽出来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他把门推开半扇。巷子空了，青砖地上留着几个鞋印，鞋印方向是朝外的，后跟那一块踩得深，像是退着走的时候使了劲。铁锹头在砖面上磕出来一个浅坑，坑底汪着小洼暗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灰纹朝外扩散，一圈圈的，像有东西从水底下往外顶。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水洼底下什么也没有，砖面是实的。
他站起来抬头看天。东边那道银线已经粗到能看清分叉了，银线中段鼓出来一个圆点，比昨天大了一圈，圆点表面有明暗交错的纹路，不仔细看以为是云，看久了发现纹路在缓缓转，像一颗珠子在自己转。珠子底下那个楔形光点还在，只剩一个了，那个光点在移动，速度比傍晚那会儿快了一些，方向朝南偏东，沿着银线的延长线在走。天幕上其他位置干干净净，连颗星子都看不见。他把脖子仰到发酸，银线末梢似乎比刚才又往下坠了一点，就那么一丝丝，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水泡破了的嫩肉上凝了一层淡黄的薄痂，痂面绷着，指尖弯曲的时候痂面裂开细细的缝，缝里渗不出血，只渗出一丝清亮的液。他拿牙把翘边的痂咬掉，干痂碎在舌尖上，苦的，像嚼了一片干树皮。他把碎痂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褐黄色，薄得透光。五个指头伸开再攥起来，攥到一半虎口那块就绷紧了，筋跳了一下，他又松开。
他回到灶房。墙角的系统面板还在亮着，白字浮在灰暗的光线里，"共鸣能量蓄积89%"那几个字的边缘微微抖动，像是从水底往上看。他伸手碰了一下面板，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面板表面温的，指腹上的痂蹭过去，面板上留下一道半透明的油印，油印慢慢消下去，像水渗进干土里。案板上的墨碗已经干了，碗底的墨凝成一块硬片，他用指甲扣了一下，墨片整块翘起来，底下的碗面露出瓷白。他把墨片捻碎了撒进灶膛，然后把那摞废符纸也丢了进去。划火柴的时候拇指上的破皮蹭着火柴盒的砂面，嘶一下，他又划了一下，火苗着了。他把火柴丢进灶膛，火苗从纸角卷起来，先黄后蓝，烟气从膛口往外冒，细得像根线，笔直往上走，升到天窗底下散开了。他蹲在灶膛前看着火把纸烧透，纸灰白得发脆，像霜。拿火钳夹了一下，灰散成了粉，粉末在膛口飘了一小圈，然后沉下去，落回炭灰上头，分不清哪些是纸灰哪些是炭灰。灶膛底部的余温烘着他的脸，脸颊上那块皮肤被烘得发紧，他抬手摸了摸，烫的。
灶房门又响了。是推开，不是敲。他没回头，火钳搁在膛口架上，钳尖夹着一片没烧尽的纸角，纸角上的墨迹被火燎成褐色，边沿卷着。身后脚步声走到案板边停了，停了两息，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越过他肩膀，指头碰到了案板缝里那把魔刀的刀柄。那手碰上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先探了探刀柄的温度，然后五指收拢，握实了。
刀柄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撮木屑，浅黄色的，落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空碗边上。
夜无殇握着刀转身，走得不快，靴底一下一下落在地上。他走到摊口——灶房门正对着的那块青石板摊面，青石板上还搁着昨天摆出去的一只空碗，碗底凝了一层豆浆干皮，干皮从中间裂了一道纹。夜无殇站到摊前，右脚微微往外撇了半寸，站定了。他一手按着刀鞘，鞘口朝外，一手握住刀柄，慢慢往外抽。刀刃露出鞘口的时候，暗青色的光从铁面上泛出来，不快，像是从铁胎里一层层渗上来的。他把刀身全部抽出来，横在胸前，刀尖朝下，刀尖离地面大约三寸。刀身上的锻纹被天光一照，一层一层叠过去，像水面的细浪冻住了贴在铁面上，纹路中间夹着一道细细的磨痕，不知用了多少年才磨出来的。
刀尖没碰到青砖，但刃口那一面的光把青砖面上的灰照出了一道暗痕。夜无殇偏了一下头，往巷口扫了一眼，巷口空着，墙角的阴影里什么也没有。他扫完这一眼之后把头正回来，下巴微微抬了抬，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
他说：“明天我守摊口，谁来捣乱，先过我这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