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巷口就响了,有人蹲在青砖地上压嗓子说话,衣料蹭墙皮,铁勺磕碗沿,全挤在槐树底下。李超推开灶房门时夜色还没褪净,灶膛余灰透着暗红,新柴塞进去火星溅在鞋面上,烫了一下又灭了。
巷口那几个人看见灶房亮起来就往前涌,最前头灰布衫喊了嗓子开门,身后马上有人接腔。四五个人挤在巷口,鞋底在青砖上磨出一层薄灰,浮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飘。
豆子倒进磨眼,石磨嗡嗡转起来。灰布衫捧着豁口粗瓷碗立在摊口最前头,碗底磕在青石板上咚一声。豆浆从竹筒流进锅,声音细匀,像雨丝落进干土。
卯时三刻第一碗递出去。灰布衫灌了一口烫得嘶了嗓子,没舍得吐,硬咽下去,低头看碗又抬头看李超。李超已经转头舀第二碗了。
头半个时辰来得慢,二十来人靠东墙根排成一溜,碗端在手里喝得呼噜响。李超舀得节奏不快不慢,铁勺碰碗沿叮叮当当。辰时变了,巷口脚步声从踏踏变成轰轰,一群人涌进来把灰都震起来了。李超从窗口扫了一眼,人排到了巷子拐弯那头,拐过去看不见但人声传过来,像一窝蜂在外头转。窗口底下挤着几张脸,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盯着锅里发直。
队伍里有穿道袍的披袈裟的腰上别拂尘的,还有个头顶丹炉的,炉盖缝冒紫气。修仙界来了一千多号人把巷子堵实了,墙头上窗台上槐树杈子上全扒了人。地球分店线上订单同时炸了,李超手腕铁环滴滴响个不停,订单从三十跳到两百又跳到五百,铁环上的字滚成一道白线。
他舀豆浆的手快了。左边刚递出去右边三只碗已经摞在案板上,摞得歪歪扭扭,最底下那碗沿凝了层薄膜。铁勺在锅里抄一下,豆浆划弧线落进碗里,手腕翻回去又抄,勺子碰锅沿从叮当变成唦唦唦,听不出单个音了。手背上的痂啥时候掉的不知道,虎口嫩肉露出来,被热气熏得泛红,攥勺柄磨得发亮。汗顺着眉骨淌进眼窝蛰了一下,他拿胳膊蹭一把接着舀。铁勺影子看着像没动,动太快了,勺柄在掌心里只剩一团灰影,豆浆从手里出去落进碗里,碗沿一滴都没溅出来。
巳时末墙上坐满了,排后头的踮脚尖往前瞅,瞅不见就听前面一层层传话——还有二十碗十五碗十碗了往前挪挪。
午时,李超手腕酸得像肩膀往下灌铅,铁环不响了,震了一上午早没声了。但灶房门口递进来的碗没少,一只摞一只脚边起了座碗山,碗沿碰碗沿的瓷音细细碎碎像下小雨。锅里的豆浆面往下走,铁勺抄下去碰锅底的声音从闷变脆,到底了。
午时三刻,最后一勺刮着锅底刮出嘶啦一声。李超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勺柄颤颤停住。端出去递给门口那个瘦子,瘦子接碗手抖洒出来半口。李超没看他,回灶房,铁环褪下来搁案板上,直起腰肩胛骨顶了顶后背酸筋。
系统面板在墙角亮了,白字浮上来比平时扎眼——共鸣能量蓄积100%。面板中间裂道缝往两边撑开,露出一行新字,每个笔画粗得像手指描的——共鸣能量已满。是否启动冰墙升级?底下两个方框,左面是右面否,框角闪着细碎光粒,落下去就散了。
李超抬右手,食指伸出去,指腹悬在左面那个是字框上方,离面板不到一寸。
没按下去。
灶房的光变了,从亮变暗只用了一息。灶膛火还烧着,但火光映墙的面积缩了一圈。天窗那道斜打进来的光,亮块边缘在往回收,像有人从外头把天光一点一点抽走了。
他抬头。天窗外面,天穹正中央原本泛白,午时正阳。现在那片白在褪,从边缘往里渗暗色,暗色不是云,不会来得这么快铺这么匀。那片暗色从头顶正上方往外扩,像浓墨滴进清水,墨晕一圈圈撑开,把天幕从蓝染成灰染成黑。黑到一半停住了,停的位置刚好把天窗罩进去,灶房里暗得只剩灶膛火光映墙的一小圈橘。然后暗色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是亮的,亮得刺眼,白光像刀锋劈开暗色往两边推,推出一道窄口子。口子深处有东西在动,黑色的,比暗色还黑,轮廓模糊但能看出形状——细长的,两头尖,中间鼓,像颗碾扁的枣核正从缝里挤出来。
那东西出来一半,整条巷子安静了。没人说话,碗碰碗的声音也没了。李超听见心跳从胸腔传上来,咚咚咚从耳朵灌进脑子。悬在面板上方的手指还在那儿,指腹离是字框不到一寸。他感觉到那个框发出的热量烘着指腹嫩肉,温的。
那东西从缝里完全挤出来了,黑的,细长的,两头尖,在灶房正上方悬着。尖端朝下,慢慢调转方向往巷子压下来。缝后的白光还在往外涌,把那条细长东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影子像根针,从巷子这头拉到那头,针尖正对着灶房门口的青石板。
青石板上最后那只空碗还搁在那儿,碗底凝了层浆皮,正中间裂了道纹。李超呼吸停了一拍,低头看面板上那个是字,指腹痒意聚到顶点,他把食指往下压了半分——是否启动四个字上的光灭了,冰墙升级还亮着。暗下去的灶房里就剩这四个字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出鼻梁眉骨的轮廓。天窗外那细长黑东西又往下坠了一点,针尖末端逼近了巷口槐树梢头。
李超的指腹离是字框还剩半寸。天上的黑光又压下来一寸。指尖的汗渗出来沾在面板表面,洇开一个浅浅的圆印。
午时三刻,最后一碗豆浆卖出。系统弹出:【共鸣能量100%。是否启动冰墙升级?】李超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头顶天空忽然暗下来——侦察兵到了。